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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道裂痕 李棠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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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是在第五天夜里敲的门。
那几天,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裴执来看他的次数变少了。以前每日一次,后来隔一天,再后来隔两天。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一会儿就走,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里。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不是身体不好,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是心里装了很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眉心总是蹙着,嘴角的弧度比从前更冷硬。
以前的裴执虽然冷硬,但那是天生的冷硬,像石头一样,结实而安定。
但这几日的裴执,冷硬里带着一丝焦灼,像是石头上裂开了一道缝,内里的岩浆在翻涌。
李棠没有问。
他只是在裴执来的时候,多泡了一壶茶,多说了几句话。
“大人今日忙不忙?”
“大人吃饭了吗?”
“大人脸色不太好,早些歇息。”
裴执的回应越来越简短。
“嗯。”“知道了。”“不必。”
三个字以内的回答,像一堵墙。
李棠看着那堵墙,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那天下午,阿贵来送东西。
是一包药材,说是大夫开的,让李棠继续调理。
李棠接过药材,随口问了一句:“赵大哥,大人这几日忙什么呢?”
阿贵的表情变了变。
“也没什么,”他说,“就是公务上的事。”
“哦。”
阿贵转身要走,李棠又叫住了他。
“赵大哥。”
“李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大人……这几日心情不好吗?”
阿贵沉默了默。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李公子,有些事,小的不便多说。但大人……大人他为了李公子,做了不少事。”
说完便走了。
李棠站在门口,看着阿贵的背影。
“为了我,做了不少事。”
他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他想起裴执这几日的反常——心不在焉,茶喝得多了,觉睡得少了,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还有——书房里偶尔飘出的焦味——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了。
他想起裴执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审视”或“触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挣扎着。
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问清楚。
不管裴执愿不愿意说,他都要去问。
因为他不想看到裴执为了他,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亥时三刻。
裴执的书房还亮着灯。
李棠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谁?”裴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沙哑。
“是我。”
沉默了片刻。
“这么晚了,有事明日再说。”
“大人,”李棠的声音很平静,“我有几句话想说。说完就走。”
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门开了。
裴执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眼下有青黑色,嘴唇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官服的领口微微敞开,不似往日那般端正。
他的身后,案上的公文堆得很高,但最上面那份显然没有在看,纸页翻开着,上面的字迹工整,没有批注的痕迹。
“进来说。”他侧身让开。
李棠走进书房。
书房里很整洁,案上堆着公文,火盆里的炭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烬。
李棠的目光在火盆上停了一瞬。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味。
不是炭火的味道,是纸张烧过的味道。
他想起这几日书房里偶尔飘出的焦味,原来不是错觉。
他没有说什么。
裴执关上门,走到案后坐下。
“说吧。”
李棠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看着裴执。
“大人,”他说,“这几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裴执的眉头一皱。
“没有。”
“是为了我的事吗?”
裴执抬眼看他。
李棠的目光很平静,却很认真。
“赵大哥说,大人为我做了不少事,”李棠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我能看出来,大人这几日心事重重。”
“阿贵多嘴了。”
“不是赵大哥的错,”李棠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大人,我是瞎子吗?”
裴执垂下眼。
李棠继续说:“我不知道大人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以大人的性子,如果不是涉及我的事,不会这样。”
裴执的手指收紧。
“你多虑了。”
“大人,”李棠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大人为难。我在这府上住了这么久,已经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如果有什么事,”
“没有。”裴执打断他。
声音有些硬。
李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大人,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裴执没有否认。
“我也知道,那些事和我有关。”
裴执还是没有开口。
“但我不想追问,”李棠说,“因为我知道,大人不想让我知道的事,一定有大人的理由。”
他。
“我只是想说,大人不必为了我,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裴执的手指攥紧了。
“我是什么人,大人清楚,”李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是前朝皇室的闲散郡王,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想除掉我。大人收留我,已经承担了很大的风险。如果再为了我做更多,”
“够了。”裴执说。
他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李棠。
窗外的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
“你说完了?”裴执问。
“……说完了。”
裴执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却很清晰。
“已经如此了。”
李棠愣住了。
“什么?”
“我说,已经如此了,”裴执的声音里有一种分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转身,看着李棠。
灯光映着他的脸,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李棠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温柔。
比温柔更深。
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李棠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大人不必如此”,想说“我不值得”,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裴执不是在问他值不值得。
裴执只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已经如此了。
无法回头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很久。
谁也没有说话。
烛花爆了爆,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后是李棠先移开了眼神。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夜深了,早些歇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
没有回头。
“大人,”他说,“谢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裴执站在原地,听着李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走到门边,伸手将门关上。
他靠在了门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他说出了那句话。
“已经如此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但同时,另一种感觉涌上来。
沉重。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裴执,寒门出身,铁面无私,一世清名。
为了一个人,烧了旧档,违背了原则。
然后对那个人说,已经如此了。
他靠在门上,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月亮重新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
视线落在案上那份没有看完的公文上。
公文旁边,放着一只白瓷碗。
是李棠前几日送来的安神茶的碗,他忘了让人收走。
碗底还有淡淡的茶渍。
裴执走过去,拿起那只碗。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像那天雨夜里一样。
“已经如此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
很淡,却很真。
他将碗放回案上,坐下来,重新拿起公文。
灯花爆了爆,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继续看公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着整个院子。
也照着院中那棵棠梨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