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春夜 那年春天来 ...
-
那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末,院子里的草就开始泛青了。墙角的迎春花最先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像是谁泼了一地碎金。
李棠每天都要去看那棵棠梨树苗。
树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叶片也更加繁茂。阳光照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但还没有开花。
李棠有些着急。
他蹲在树旁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甚至翻了好几本种花的书,研究棠梨花的花期。
“大人,”他有一天对裴执说,“书上说棠梨花三月开,这都三月了,怎么还不开?”
裴执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
“急什么。”
“我不急,”李棠说,“我就是问问。”
裴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天天蹲在树旁边看,还说不急?”
李棠笑了。
“好吧,我有一点点急。”
裴执没有接话,继续看公文。
但第二天,李棠发现树旁边多了一包花肥。
是裴执让阿贵去买的。
李棠看着那包花肥,笑了很久。
他蹲在树旁边,仔细地将花肥撒在树根周围,又浇了水。
“快点开吧,”他对着树苗说,“大人都给你买花肥了。”
树苗当然不会回答。
但李棠觉得,叶片好像比昨天更绿了一些。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李棠照例去看树。
他走到树旁边,停住了。
枝头。
枝头上有几个小小的花苞。
白色的,米粒大小,紧紧闭着,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李棠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他跑过院子,跑过廊下,跑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裴执正在写字,被他吓了一跳。笔尖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大人!”李棠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开花了!”
裴执放下笔。
“什么?”
“棠梨花!花苞!”李棠比划着,“有好几个!就在枝头上!”
裴执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嗯。”
“'嗯'什么呀,大人快来看!”
李棠拉起他就走。
裴执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却没有甩开。
他的手被李棠握着,温热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他方才在树下松过土。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暮色四合,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棠梨树的枝头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几个小小的白色花苞,像是缀在枝头的珍珠。
李棠仰着头看花苞,笑容满面。
“再过几天就能开了,”他说,“棠梨花一开就是一树,白茫茫的,可好看了。”
裴执也仰头看着那几个花苞。
白色的,小小的,还没有开,就已经有了一种清雅的意韵。
他想起李棠说过的话——“棠梨花的花语是纯真,还有永不分离。”
他的目光从花苞上移开,落在李棠的侧脸上。
李棠还在仰头看花,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余晖。
裴执看着他,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了眼睛。
三月二十。
棠梨花开了。
是一夜之间开的。
头天晚上还是几个花苞,第二天早上,满树都是白色的花。
一簇一簇的,密密匝匝,像是谁在枝头堆了一层雪。
花瓣很小,但开得极密,远远望去,整棵树都变成了白色。
李棠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晨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了一些,飘在他的肩上、发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白色的,薄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
他笑了。
“大人,”他对站在廊下的裴执说,“你看,开得多好。”
裴执走过来。
他站在李棠身边,仰头看着满树的棠梨花。
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透着的粉,花蕊是淡黄色的,细如丝线。风吹过来,整棵树都在很轻地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确实好看。”裴执说。
李棠转头看他。
裴执的肩上落了几片花瓣,他没有拂掉。晨光映着他的脸,那张一向冷硬的脸,在花雨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李棠看着他,觉得心里涌起一股不知道的情绪。
暖的,甜的,又带着一点酸涩。
他移开了目光。
“我去煮茶。”他说。
他转身往廊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裴执一眼。
裴执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花。
花瓣落在他的发上,他没有察觉。
李棠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春天的月亮不像冬天那么冷,带着一种温润的光,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李棠在院子里散步。
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的蚂蚁。蚂蚁排成一列,搬着一粒米。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走到棠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
月光洒在花瓣上,花朵发光着。整个树冠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美得不像真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比他想象的要粗了。
“长得真快。”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的脚步没有停。
裴执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花。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如水。
花香如故。
“大人,”李棠开口,“你还记得我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裴执记得。
“你说,大人这么硬,配点柔软的花才好。”
李棠笑了。
“大人记得真清楚。”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李棠转头看他。
裴执没有看他,目光还在花上。
但这句话,让李棠的心跳一下快了一拍。
“大人……”
裴执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裴执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李棠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是刻意的温柔,是藏不住的。
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李棠。”裴执叫他的名字。
声音压着。
“嗯?”
裴执别过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李棠肩上的花瓣。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
李棠没有动。
他看着裴执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觉得眼眶有些热。
裴执的手从他的肩上移开,抬起来,幅度很小地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微凉。
李棠的睫毛颤了颤。
“大人……”
裴执低下头。
裴执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大理寺的牢房里,那个人盘腿坐着看书,抬起头来,眼神里没有惧意,安静的、从容的光。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他只是不肯承认。
月光洒了一身。
花瓣落了一肩。
他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唇上。
裴执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夜风的寒意。
但很快,那一点凉意就被另一种温度取代了。
李棠没有躲。
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上沾着一点月光,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裴执的手还贴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品。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交握的手上。
那个吻不长。
分开的时候,裴执的额头还抵着李棠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月光如水。
花香如故。
李棠睁开眼。
他看见裴执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映着的月光。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紧张,还有一点……不确定。
像在等一个答案。
李棠笑了。
他伸出手,捂住了裴执的嘴。
裴执愣住了。
“大人,”李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不用说。”
裴执的眼睛睁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棠说,“但你不用说。”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月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裴执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坚定,又带着一点悲伤。
“我不需要名分。”李棠说。
裴执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棠,”
“大人,”李棠打断他,“你知道我的身份。前朝皇室,旧党余孽,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李棠的声音变得很认真,“大人,你是户部尚书,是朝廷的栋梁。你有你的前途,你的抱负,你的一切。我不能……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毁了你的一切。”
裴执的喉结微微一动。
“我不需要名分,”李棠重复了一遍,“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承诺。今晚的事……就当是一场梦。”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一场棠梨花下的梦。”
裴执看着他。
月光映着两个人。
花瓣还在落。
裴执站着,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
他只是走上前,重新握住了李棠的手。
握得很紧。
李棠想抽手,没有抽动。
“大人……”
“你说完了?”裴执问。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裴执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你的身份,你的处境,朝中的局势,我都知道。”
他。
“但我已经如此了。”
这句话,他第二次说。
上一次在书房里,隔着一张书案。
这一次在棠梨树下,隔着一片月光。
“已经如此了,”裴执说,“改不了了。”
李棠看着他。
月光映着裴执的脸,那张一向冷硬的脸,此刻近乎执拗的温柔。
李棠觉得鼻子酸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裴执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在棠梨树下。
月光洒了一身。
花瓣落了满地。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那棵棠梨树在月光中静静绽放,白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像是千百只蝴蝶停在了树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月光洒了一身。
棠梨花落了满肩。
那个春夜,很长,又很短。
长到足以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短到他们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天亮。
但月亮终归要落。
花终归要谢。
而他们,终归要面对,天亮之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