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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刺杀·下 裴执没有等 ...

  •   裴执没有等阿贵的完整报告。
      李棠被送回府上之后,大夫处理了伤口,说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裴执在床边坐了一夜,一句话也没有说。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到书房,铺开纸,写了三道手令。
      第一道:调阅京城所有暗巷的户籍档案,锁定了刺客可能的藏身据点。
      第二道:命大理寺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三道:他亲自去了永安坊的一处废弃染坊。
      阿贵劝他不必亲自去。裴执说了一句话:伤了我府上的人,我要亲眼看清楚是谁。
      染坊里抓到了三个活口。裴执没有审问——他不需要口供。他让人搜了染坊的每一个角落,在地窖里找到了一批旧党的密信。
      密信上的内容,他看完之后,当场烧了。
      阿贵问:大人,不存档吗?
      裴执看着火苗吞噬纸面,说:有些东西,看了就够了。
      阿贵怔了怔。他明白了——裴执烧掉的不是证据,是把柄。这些密信里牵涉到的人,有些是裴执以后要用的。存档就是留把柄,烧掉就是留人情。
      一个晚上,三条人命,一批密信,一个染坊。
      裴执回到府上时,天已经亮了。他没有去睡,而是走到后院,在李棠的窗下站了一会儿。
      窗里传出李棠均匀的呼吸声。烧退了,睡得安稳。
      裴执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阿贵的动作比裴执慢了一步。但他的调查,补上了裴执没有注意到的另一条线。
      阿贵在城东的暗巷里找到了线索。
      那是刺杀发生后的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两个亲信出了门,沿着刺客翻墙逃跑的路线一路追踪。
      脚印在城东的永安坊消失了。
      但阿贵是个细心的人。他在刺客消失的死巷里蹲了很久,用火折子一寸一寸地照着地面。巷子里堆着杂物,有破筐、烂木头、还有几只死老鼠,气味很难闻。
      但他没有放弃。
      终于,他在巷子尽头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块碎布。
      黑色的,和刺客衣裳的料子一样。碎布挂在墙头的一根铁钉上,显然是翻墙时被刮下来的。
      他将碎布捡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
      是硫磺。
      不纯,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这是火药坊里才有的东西。
      阿贵将碎布收好,顺着线索继续查。
      永安坊一带多是工坊和仓库,其中有一间火药坊,是官营的,专门供应京城守军的火器。坊里的管事叫孙福,是个老吏,在火药坊干了十几年了,为人老实本分,不像是会参与刺杀的人。
      阿贵查了火药坊的出入记录,发现三个月前,有一批硫磺“损耗”了。
      账面上写着“受潮报废”,实际去向不明。
      他将这条线索报给了裴执。
      裴执坐在书房里,听阿贵禀报。
      他的脸色很差——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昨夜他守在李棠床边,每隔半个时辰便摸一次李棠的额头。烧一直没退,大夫来看了两次,都说“再等等”。
      裴执等不了。
      但他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六岁那年,他一个人在客栈里发烧,烧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人可以求助。
      “火药坊的管事是谁?”裴执问。
      “叫孙福,是个老吏,在火药坊干了十几年了,”阿贵答道,“我查了他的底细,没什么问题。但那批'损耗'的硫磺,是他签的字。”
      “查他最近和谁来往。”
      “已经在查了。还有一件事,”阿贵迟疑了,“那把刀,我又仔细看了。刀柄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磨掉了什么标记。我找了个老铁匠看,他说这种锻打法,是边军的,但不是现在的边军。”
      “什么意思?”
      “是十年前的制式。十年前边军换过一批刀,旧刀都该销毁。但这一把流出来了。”
      裴执的眼睛眯起。
      十年前。
      十年前,正是旧党被清洗的那一年。
      阿贵退下后,裴执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线索的脉络。
      火药坊,硫磺,边军旧刀,十年前。
      这几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旧党。
      十年前,朝中旧党势力被再次清洗,为首的大臣或死或贬,牵连者数以千计。
      那是一场血雨腥风。
      裴执还记得,他入朝那年,朝堂上还有人提起那场清洗,语气里带着余悸。
      但旧党并没有被彻底铲除。
      一些人蛰伏下来,转入暗处。他们没有死心。
      裴执知道这些。他在户部查账时,曾多次发现旧党遗留的痕迹,账目上的暗线、银两的流向、人员的关联。
      但他一直以为,旧党只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动手杀人。
      更没想到,他们要杀的人,不是他。
      是李棠。
      这个念头是在凌晨时分清晰起来的。
      裴执反复回想刺杀的每一个细节,刺客是从后面那辆马车的方向冲出来的,第一个目标是李棠所在的车厢。只是李棠下车后往前走了几步,刺客才转向他。
      后来李棠扑出来挡刀,刺客愣了一瞬,那一瞬不是因为惊讶有人挡刀,而是因为认出了李棠。
      他们要灭口。
      李棠知道什么?
      裴执闭上眼。
      他想起李棠在大理寺牢房里的样子,被关了七天,衣衫褴褛,却依然从容。他想起李棠帮他整理卷宗时,两次指出案卷漏洞,那两次漏洞,都和旧党有关。
      李棠种花时的样子,想起李棠在廊下等他时的样子,想起李棠笑着说“我没事”时的样子。
      这个人,看似闲散,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中藏着许多秘密。
      李棠是前朝皇室远支。
      他知道旧党的事。
      有人怕他说出来。
      裴执睁开眼,看着案上那把短刀上。
      刀刃上的寒光映着他的脸。
      “阿贵。”他唤道。
      阿贵从门外进来。
      “查旧党激进派,”裴执说,“重点查最近半年在京城活动的人。还有,”
      他。
      “查清楚,李棠被关进大理寺之前,见过谁,去过哪里。”
      阿贵领命而去。
      裴执起身,走到厢房门口。
      他推开门,看见大夫正在给李棠换药。
      李棠还昏迷着,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额头上还在冒汗。大夫解开绷带时,他皱了皱眉,像是疼了,却没有醒。
      绷带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背,皮肉翻开,被药粉覆盖着,隐隐透出血色。
      裴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烧退了吗?”他问。
      “比昨夜好些了,”大夫说,“但还没完全退。今夜是关键。”
      裴执应了。
      大夫换完药,收拾东西出去了。
      裴执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李棠的脸。
      这张脸他看过很多次了。在书房里,在廊下,在院子里。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安静地看。
      李棠的眉形很好看,是淡淡的、舒展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不是那种浓眉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有些干裂,失血太多的缘故。
      裴执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
      绷带下面是一道长长的伤口。
      那道伤口本来应该在他身上。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裴执的心口。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李棠的额头,手到半途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攥成了拳头。
      傍晚时分,阿贵带回了消息。
      “查到了,”阿贵的脸色很凝重,“旧党激进派,领头的是前吏部侍郎周勉的旧部,一个叫陈远的人。周勉十年前被斩,陈远侥幸逃脱,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活动。”
      “他为什么要杀李棠?”
      “因为李棠知道一份名单。”
      裴执的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名单?”
      “十年前旧党被清洗时,有一批人没有被查出来。这些人隐藏得很深,分散在各地,有的改名换姓,有的假死脱身。当时负责清查的人,就是李棠的父亲,前朝安王李琮。”
      裴执的眼睛眯了起来。
      安王李琮,是前朝皇室中少数几个投诚新朝的人。新帝登基后,安王被委以重任,参与了旧党的清查工作。
      但安王在李棠十四岁时病死了。
      他的儿子李棠,继承了一个闲散郡王的爵位,从此不问世事,种花养草。
      “那份名单呢?”裴执问。
      “不知道,”阿贵摇头,“安王死前可能把名单交给了李棠,也可能没有。但陈远他们赌的是,李棠知道。”
      “所以他们要灭口。”
      “是。”
      裴执身子往后仰,闭上了眼睛。
      李棠。
      那个在廊下给他煮茶的人,那个替他挡刀的人,那个笑着说“我没事”的人。
      他知道一份可能牵动朝局的名单。
      他一直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夜深了。
      裴执坐在李棠床边,面前的桌上摊着阿贵送来的卷宗。
      陈远的行踪,旧党激进派的据点,那批“损耗”硫磺的去向,线索越来越清晰。
      但他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的人。
      李棠的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些,但额头上还在渗汗。裴执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替他擦了擦。
      毛巾碰到额头时,李棠动了动。
      他的嘴唇翕动,说什么着。
      裴执凑近了些。
      “……爹……”
      裴执的手顿住了。
      “……名单……不能给……”
      李棠在说梦话。
      声音压着,断断续续的,像在梦中和什么人争执。
      裴执直起身,看着他。
      名单。
      果然在他手上。
      裴执沉默。
      他拿起湿毛巾,继续替李棠擦汗。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天快亮的时候,李棠的烧终于退了。
      大夫来看过,说“已无大碍,好好养着便是”。
      裴执从厢房里出来,站在廊下。
      晨光微熹,照着他满是血渍的官服和疲惫的脸。
      阿贵走过来:“大人,要不要去歇一歇?”
      裴执摇了摇头。
      “陈远的事,”他说,“你继续查。查到了先不要打草惊蛇,把证据做实了再说。”
      “是。”
      阿贵顿了顿:“大人,李公子的事……要不要报给上面?”
      裴执没有立刻回答。
      报给上面,报给谁?皇帝?
      皇帝已经开始留意李棠了。如果让他知道李棠手上有一份旧党名单……
      那李棠就不再是一个闲散郡王了。
      他会变成一枚棋子。
      一枚谁都可以用、谁都可以弃的棋子。
      “不报。”裴执说。
      阿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领命退下了。
      裴执一个人站在廊下。
      晨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李棠的血。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然后松开。
      他转身推开厢房的门,走回床边坐下。
      李棠还在睡,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
      裴执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李棠的手不再那么凉了。
      裴执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肩膀颤抖了抖。
      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天色渐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裴执没有等。
      当天夜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调阅了京城所有暗巷的户籍档案,锁定了刺客藏身的据点,永安坊一处废弃的染坊。
      第二件:命大理寺的人连夜包围染坊,封了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三件:他亲自去了染坊。
      阿贵劝他不必亲自去。裴执说了一句话:"伤了我府上的人,我要亲眼看清楚是谁。"
      密信上的内容,他看完之后,当场烧了。
      阿贵问:"大人,不存档吗?"
      裴执看着火苗吞噬纸面,说:"有些东西,看了就够了。"
      一个晚上,三条人命,一批密信,一个染坊。
      窗里传出李棠均匀的呼吸声。烧退了,睡得安稳。
      裴执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刺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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