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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刺杀·上 事情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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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裴执从户部衙门出来,天色尚明。今日的公文比预想的少,他难得早了半个时辰。
衙门口的差役见他出来,有些意外:“裴大人今日这么早?”
裴执“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裴执知道,太平只是表象。
朝中的暗流,比这街上的喧嚣更汹涌。
这几日他睡得好了些——李棠每晚都会煮一壶安神茶,放在廊下的石台上。他不再说“等”,但茶总是在那个时辰温着。
裴执起初是不喝的。
第二天没喝,第三天也没喝。
他不是不想喝,而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为他做这种事。
第四天晚上,他从衙门回来,看见石台上那碗茶已经凉了。廊下没有人,但炉子里的炭还有一点余温。
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
茶凉了也好喝。苦味淡了些,回甘却更明显。
第五天,茶又温着了。
他端起来喝了。
从那以后,便成了习惯。
有时候他回来得早,茶还没煮好,他就在书房里等着,等李棠端着茶过来。有时候他回来得晚,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凉茶也喝。
阿贵有一次看见他在喝凉茶,吓了一跳:“大人,茶凉了,小的去热一热。”
“不必。”裴执头也没抬。
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家大人变了。
以前的裴执,冷得像一块铁,硬得像一块石头。铁和石头是不需要人照顾的。
但现在,铁上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马车猛然停了。
裴执睁开眼。
“怎么了?”
车外没有回答。
他皱了皱眉,伸手掀开车帘。
一道寒光劈面而来。
裴执本能地向后仰身,刀锋贴着他的面门划过,削断了他几根发丝。他感到一阵冷风掠过鼻尖,近得能闻到刀刃上的铁腥味。
他一脚踹开车帘,借力向后翻出车厢。
落地的瞬间,他看见了——
三个黑衣人。
一个在车前,两个在车侧。都蒙着面,手持短刀,刀身窄而薄,是专门用来近身刺杀的款式。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车夫已经倒在血泊中。他的眼睛还睁着,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裴执的护卫从后面冲上来,刀剑出鞘,挡在他身前。
“大人,快走!”护卫阿贵大喝一声,迎上最前面的刺客。
金属交击声在长街上炸开。
裴执退了两步,背靠车厢。
他没有武器。他一个文官,身上从不带刀。此刻他手无寸铁,只能靠着车厢,尽量让自己不成为阿贵的负担。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朱雀大街本该繁华,但这一段恰好是两坊之间的僻静处,两侧是高墙,前后无人。
是有预谋的。
选在这个地段,这个时辰,显然是踩过点的。
阿贵挡住了两个人,但第三个刺客绕过了他,直奔裴执而来。
刀光如匹练。
裴执侧身避过第一刀,刀锋砍在车厢上,木屑飞溅。他被第二刀逼到了死角,后背撞上了车厢壁,退无可退。
刺客的刀高高举起——
然后停住了。
不是停住了。
是被人从侧面撞开了。
李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来的。
他今日跟着裴执出门,裴执不让他跟,他便坐在后面那辆装杂物的马车里,说是“顺路买些花种”。
裴执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戳穿。
他只是看了李棠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后面那辆。”
李棠笑了笑,乖乖去了后面。
刺杀发生时,李棠正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他听见前面有异响,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绕过车厢的遮挡。
他看见了那把刀。
看见刀光落向裴执。
看见裴执退无可退,背靠车厢。
看见刺客的刀高高举起。
他没有想。
身体比脑子快。
他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死。
他撞开了刺客的手臂,但刀势已经落下。刀锋从他的左肩划过,一直拖到后背。
皮肉绽开的声音很低。
像布帛被撕裂。
李棠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从肩头蔓延到整个后背,然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淌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衣襟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
他没有倒。
他站住了,挡在裴执身前。
刺客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扑出来,愣了一瞬。他的刀还举着,刀刃上沾着血,李棠的血。
这一瞬间,阿贵已经赶到了。他一刀劈开面前的对手,飞身扑过来,将那个刺客逼退。
更多的护卫从后方涌上来。
刺客见势不妙,其中一人吹了一声口哨,三人迅速脱离战斗,翻墙而逃。
阿贵想去追,却被裴执叫住。
“别追了,”裴执的声音很稳,“先看看人。”
他指的是那个倒在车厢旁的车夫。
阿贵跑过去查看,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气了。”
裴执站着,没有动。
他转身。
李棠还站着。
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左手按在肩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他的衣裳已经被染透了,从肩到腰,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但他站着。
裴执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
走到李棠面前时,他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李棠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虚,却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我没事。”
裴执没有接话。
他的眼睛看着李棠的左肩上。伤口很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衣料被割开,能看到翻开的皮肉。血还在往外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大人?”李棠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真的没事,只是皮外,”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裴执的眼睛。
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
是一种他从未在裴执脸上见过的神情。
像是天塌了一角。
“你,”裴执的声音哑了。
他伸出手,像想扶住李棠,手却停在半空。
他的手在抖。
李棠低头看见了那只颤抖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大人别怕”,想说“我真的没事”,但他没来得及。
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裴执接住了他。
李棠倒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能听见裴执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人。
“李棠。”裴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几乎破碎的颤抖。
李棠想回答,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感到裴执的手臂收紧了,将他牢牢箍在怀里。
他最后听见的,是裴执对阿贵说的一句话
“去请大夫。现在。”
李棠倒在血泊中。
他的眼睛还睁着,意识却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在笑,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
裴执跪在地上,一只手按住他的伤口,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铁腥味。
“别说话。”裴执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不敢不稳。
他怕一松下来,自己也会撑不住。
李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大人……”
“别说话。”
“……我真的没事。”
裴执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李棠的额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敢有事。”
李棠笑了。
笑容很淡,像是春天最后一瓣落花。
他闭上了眼睛。
阿贵带着大夫赶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裴执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昏迷的人。他的官服上全是血,手上也是。他的脸色比怀里那个人还要白。
但他没有松手。
“大人,”阿贵小心翼翼地说,“大夫来了。”
裴执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救他。”
只有两个字。
大夫上前查看伤口,脸色变了变:“伤得不浅,要尽快止血。抬到屋里去。”
裴执将李棠打横抱起来。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碎。
阿贵在前面引路,推开最近的一间厢房的门。
裴执将李棠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瓷器。
大夫上前处理伤口,裴执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他将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头。
消息很快传回了府中。
整个尚书府都知道了,裴大人遇刺,李公子替他挡了一刀。
裴执坐在厢房外的椅子上,等着大夫的消息。
阿贵在一旁低声禀报:“车夫死了,是咱们自己的人。三个刺客都没追上,翻墙走的,身手很利落,不像普通的江湖杀手。”
“刀呢?”
“我捡回来了。”阿贵将一把短刀呈上。
裴执接过来,翻看。
刀身窄薄,刀柄处没有标记,但刀刃的纹路很特殊,是一种少见的折叠锻打法,京城的铁匠铺里做不出来。
“这是军中制式,”裴执说,“边军的短刀。”
阿贵脸色一变:“边军?”
“不一定是边军的人,”裴执将刀放在桌上,“但用的是边军的刀。有人想嫁祸,或者,”
他。
“或者,刀的来路不方便让人知道。”
阿贵还想说什么,大夫从里面出来了。
“如何?”裴执立刻站起来。
“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已经止了血,上了药。只是失血太多,人昏迷着,今夜是关键。若能退烧,便无大碍。”
“若不能呢?”
大夫沉默了默:“那便难说了。”
裴执没有再问。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厢房。
李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从肩头缠到腰间,隐隐透出血色。
裴执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李棠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裴执伸出手,幅度很小地碰了碰李棠的额头。
很烫。
他在发烧。
裴执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阿贵。”
门外的阿贵应了一声。
“彻查。”裴执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那把刀的来路,刺客的身份,幕后的人。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是。”
阿贵走了。
裴执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低头看着李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棠的手。
那只手很凉。
裴执握紧了一些。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这么傻”,想说“谁让你挡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