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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以命相护 李棠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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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大夫说过,伤口愈合的过程中可能会反复发热,不必惊慌。但裴执还是惊慌了。
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在李棠额头滚烫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换着冷毛巾。
铜盆里的水换了七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换毛巾、拧干、敷在额头上,等毛巾热了再换。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他以前从未照顾过任何人。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忙起来的时候,可以一天不吃不喝,可以连续几个通宵不睡。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在意。
但此刻,他看着李棠烧得通红的脸,觉得这些“小事”都很重要。
李棠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
裴执给他喂水。
他将李棠的头抬起,用小勺将温水一点一点喂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他用帕子擦掉。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李棠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他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小时候在封地的日子,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母亲坐在廊下绣花。那时候天很蓝,花很香,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然后梦见前朝覆灭的那一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从小住的那座宅子在火里塌了,像一个人跪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梦见京城的十年。一个人住在小宅子里,种种花,养养草,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不苦,也不甜。只是活着。
他梦见了裴执。
梦见裴执站在牢房门口,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冷,很硬,像一把刀。但眼睛里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梦见裴执在雪夜里握着他的手。手很暖,暖得像一团火,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在梦里笑了。
“别……”
裴执的手。
“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裴执放下水碗,看着他。
李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在空中抓什么。手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
裴执伸出手。
李棠的手抓住了他。
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裴执的手腕,像是抓住了就不打算松开。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裴执没有抽手。
他任由李棠握着,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他想问——你在怕什么?
但他知道,昏迷中的人不会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李棠的手,像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李棠梦见了父亲。
梦见安王李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名册。名册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排成的队伍。
“爹,这是什么?”年幼的李棠趴在桌边,好奇地看着。
安王合上名册,摸了摸他的头。
“棠儿,这个东西很重要,”安王的声音哑了,“但也很危险。爹把它交给你,你要藏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希望它被找到。”
“那我们把它烧了不行吗?”
安王笑了。
“不行,”他说,“这上面的人,有的是冤枉的,有的是无辜的。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到那时候,需要这份名单来证明他们的清白。”
“那要藏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值得信任的时候。”
安王看着他,视线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是托付。
“棠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用命去护。”
“什么样的人?”
“你遇到了就知道了。”
梦境渐渐模糊,父亲的脸也变得不清晰。但那句话留在了耳边,“你遇到了就知道了。”
他遇到了。
李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床顶的帷幔。
他感觉到了,手。
有人握着他的手。
他转过头。
裴执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李棠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李棠没有动。
他看着裴执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裴执睡着的样子。
醒着的裴执,永远是端正的、克制的、冷硬的。像一座山,像一块铁,像一柄出鞘的剑。
但睡着了,他的眉头会皱起,嘴角的线条也不再那么紧绷。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这个人,守了他多久?
李棠的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是翻账本的手。
此刻,这只手正握着他的手。
握得很紧。
李棠的鼻子有点酸。
他很轻地动了动手指。
裴执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蒙,但在看到李棠睁着眼的那一刻,所有迷蒙都消失了。
“你醒了。”
声音有些哑,是睡了太久的缘故。
“嗯,”李棠的声音更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我醒了。”
裴执松开手,站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水碗,递给李棠。
“喝水。”
李棠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的,不凉不烫。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裴执。
“大人守了多久?”
裴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去叫大夫。
大夫来诊过脉,说烧已经退了,伤口也在愈合,只要好好养着,不出半月便能下床。
裴执听完,应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些。
大夫走后,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李棠靠在枕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看着裴执,笑了。
“大人,”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裴执没有问什么梦。
“梦见我爹了,”李棠自顾自地说,“他跟我说,这世上有些人值得用命去护。”
裴执的手指一动。
“我以前不懂,”李棠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现在懂了。”
裴执沉默。
他说:“你不该挡那一刀。”
“我知道。”
“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
“你,”
“大人,”李棠打断他,声音小了,却很认真,“能护着你,也算我没白活。”
裴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棠。
李棠笑了笑,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又补了一句:“大人别多想,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
裴执知道他在找台阶。
他没有接。
“你歇着,”裴执说,“我让人送粥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棠在身后说了一句:“大人。”
裴执停住,没有回头。
“茶……我这几天怕是煮不了了。”
裴执的背影僵了一瞬。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李棠的伤在慢慢好转。
他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喝粥了,偶尔还能下地走几步。
裴执每天来看他一次。
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问几句“伤口还疼吗”、“今日吃了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坐在那里,看一会儿公文。
李棠也不多话。
他靠在枕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像是两棵树并排长着,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同一个地方,晒同一片阳光。
有一天傍晚,裴执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他推门进来时,李棠正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棠梨树苗。
“大人,”李棠没有回头,“树苗好像长高了一点。”
裴执走过去,顺着他的眼睛看去。
院子里,那棵小小的棠梨树苗立在泥土中,叶片比之前大了一些,在傍晚的微风中小心翼翼地摇晃。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给树苗镀上了一层暖色。
“嗯。”裴执应了一声。
“我种它的时候就想,等它长大了,每年春天都会开花,”李棠说,“棠梨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很素净。”
他转过头,看着裴执。
“大人,你知道棠梨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裴执不知道。
他从来不关心这些。
“是什么?”
李棠笑了笑。
“纯真,”他说,“还有,永不分离。”
裴执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份公文翻看。
李棠也没有再说,继续看着窗外的树苗。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又过了几日,李棠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动了。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时左肩会倾斜,但已经不需要人扶。
那天下午,裴执提前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时,看见李棠站在那棵棠梨树苗旁边。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给树苗和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李棠蹲在树苗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裴执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李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看见裴执,他笑了。
“大人今日回来得早。”
裴执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伤还没好,别蹲太久。”
“不碍事,”李棠继续松土,“这树苗我种下的,总得看着它长大。”
裴执低头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
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中颤动,茎干纤细,却挺得很直。
“大人,”李棠霍然说,“我有一个请求。”
“说。”
“等这棵树长大了,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大人能让我来看看它吗?”
裴执看了他一眼。
李棠的笑容很淡,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盼,是忐忑,还有一点点的……小心翼翼。
他在试探。
试探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裴执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从李棠手里接过铲子,替他松了几下土。
李棠愣住了。
裴执的动作很生疏,铲子拿得也不太对,但他实实在在地在替那棵树苗松土。
“大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裴执的声音很淡。
他将铲子还给李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李棠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将裴执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李棠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铲子。
他笑了。
很轻,很浅,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那天晚上,裴执站在书房的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棠梨树苗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想起李棠的话,“能护着你,也算我没白活。”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从家乡走出来,身无分文,前路茫茫。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等他,没有人说“我护着你”。
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今天。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是一个人。
但那个人出现了。
用一刀的代价,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裴执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棠梨树苗。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轻声说。
窗外没有回答。
月光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