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双生嫁娘作夜啼 十一 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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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河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为这座县城编织了长达七年噩梦的妖一朝死了，百姓们整日表面不敢触怒女妖的恭敬模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碎。
街上一旦有人碰面说话，总会开口先恶狠狠地将那害人的女妖好好地唾弃一番。
犀利的言辞犹如利箭，像是能够跨越时空将女妖的皮肉全都狠狠地剐下来。
三日后，南市专做布匹生意的苏家对外广而告之自家要往县外嫁女了。
婚期就定在五日后，是同做布匹生意的宣城唐家的二公子——唐绍恒。
苏家小姐苏清羽，性格温婉，鲜少出门，唯有外出处理家中铺子生意时才会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却也是以帷帽掩面。
如今乍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竟是以这令人惊讶的消息出现。
并非新河县百姓不信任徐姝所请来的那位道长，属实是因为女妖害人之事为新河县的沉疴痼疾，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彻底痊愈的。
人们最多只会在嘴上痛斥那女妖的种种恶劣行径，却仍旧不敢让自家女儿与外县男子多有接触。
苏老爷将嫁女的消息往外一放，有的人惊叹于苏家的勇气，但更多的人都持着一种试探的心理想要看看，苏家小姐出嫁那一天，是否能够平安到达夫家。
道长所说的话于他们而言仅停留在“耳听为虚”的古旧道理中，要说吃定心丸，他们还是宁愿去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眼见为实”。
按照礼制，婚期前几日，新娘子都是不能与夫郎见面的，只能留在家中静待婚期到来。
婚期确定以后，据苏家下人所说，苏清羽自称想要留在偏院看看母亲生前的物品慰藉心中思母之情，希望不要有人来打扰她。
苏老爷体恤爱女自小丧母，抹着泪允了女儿的要求。
......
然烟是上个月被苏家管事买进苏家的婢子，她年纪小，又不是本地人，因而兜兜转转在苏家各个位置上被老资历的嬷嬷推来推去，最后被苏老爷院中的一位二等丫鬟赶到了这偏院外来巡视。
然烟傍晚边的时候失手打碎了一盏油灯，被嬷嬷罚在院中跪了两个时辰。等跪好了，晚饭也没得吃了，觉也没得睡了，只能急匆匆地拎着一盏灯笼打着哈欠去了偏院巡视。
路过苏清羽所在的院子时，因着有嬷嬷对她再三耳提面命，她就没忘记在小姐出嫁前几日不能靠近那个院子。
可是子时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连空气中刮了几阵风，刮得轻了还是重了，然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自然也能听见百米之外的偏院中传来的啜泣声，再等她侧耳一细听，又能听到隐约女子的铃铃笑声。
然烟不以为意，她阿娘曾与她说过，要出嫁的女子是喜忧参半的。嫁与新郎君是欢喜的，离开生长了十余年的家中是难过的。
她仰头又打了两个哈欠，借着月光，踏着青石板路，往下人厢房去了。
一连四日，每每然烟在子时巡视到这边时，总能听到小姐既喜又悲的笑声与哭声，然烟依旧没当回事，走了。
第五日时，然烟又来偏院附近了。
今日嬷嬷家的媳妇给她添了个孙子，她也因此得到了嬷嬷的首肯，去厢房中睡了一个时辰，此时再来巡视，已是神清气爽，耳通目明。
今夜连风都没有了，整个偏院的周围万籁俱寂，只剩从偏院里传来的声音。
今日并非只有哭声与笑声......竟然还有说话声！
然烟心中一悸，也不知从哪来的胆子，小心地提着灯笼往偏院门口走近。
待她刚将耳朵贴在木门上时，脸登时白了。
这屋中究竟有几个人？！
屋中的苏清羽一会哭着说：“是我错了，是我鬼迷了心窍，才敢嫁去外地。”
一会又笑着说：“你没错，你哪里有错？”
一会又哭着说：“求求你放过我，我求求你！”
一会又笑着说：“居然叫你藏得那么深，一个深阁闺秀，到底是何时与一个外乡人看对眼了呢？”
时哭时笑的对话还在继续，然烟却已经对接下来的对话充耳未闻，她吓得脸白如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前院跑。
跑得太急，连手中那个陪了她大半个月的灯笼被突出的门角撞破了个口也浑然不觉。
房中的苏清羽身上穿着喜服，面上点着红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会狰狞一会可怜的。
“啪嚓”一声，紧接着是一女子在胡乱喊着“有鬼”的惊恐声。
苏清羽的表情从狰狞变得温柔起来，她对镜抚摸着自己那张被人称作温婉的皮囊，温柔地笑着。
突然间，苏清羽猛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动作太大，圆角的椅子咕噜噜地滚到了床脚边，发出一记闷响。
偏院多年无人居住，只是苏清羽母亲死后，苏老爷害怕睹物思人，便命人将已故妻子的遗物都留在了这边。
虽然前几日有下人过来特意打扫了一番，可苏清羽提出要来此居住的要求属实有些突然。
家中小姐催得急，下人自然不能将一处年久未有人住的院子方方面面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苏清羽面前的这面铜镜便是被忽略的一处，铜镜的镜面上都是经年累月堆积的灰尘，迷迷蒙蒙的，别说对镜描眉上妆，那就是能看清人的眉眼，都是有几分困难的。
可这几日，苏清羽就是对着这面脏污到看不清人五官的铜镜描出了五次细致的妆来。
苏清羽伸手紧紧握住铜镜的两端，笑得逐渐癫狂起来，她将自己的面颊靠近铜镜，她贴得太近了，几乎像是要钻进去与镜中之人好好来一场唇枪舌战。
她瞪大着眼睛，嘴巴笑得有些抽搐起来：“蠢货！都是一群蠢货，一个狗屁道士两句唬人的话就能将你们这些名门骗得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团团转！”
“镇恶司的也是一群酒囊饭袋的蠢货！抓了那么多妖，连妖死没死，死的是什么都分不清！蠢货哈哈哈哈哈哈！”
苏清羽笑累了，她正想抬手揩一揩眼角的泪花，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鼓起掌来。
“精彩，太精彩了。”苏清羽的这具身体说话了，语气淡淡的还带着几分玩味，“真是叫我看了一场好戏。”
苏清羽眼睛宛若铜铃，并非她在讲话。
鼓掌的手停下了，右手按在了肩膀处，“苏清羽”笑着对着铜镜中那双铜铃眼睛勾了勾唇角：“笑够了吗？笑够了的话，就轮到我来笑了。”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地从齿缝中逼出一个名字，“你说对吗？徐平？”
徐平借着苏清羽的身体猛地抖了几下，她抖着唇用左手指着铜镜，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清羽”没给徐平往下说话的机会，骤然将那只按在肩膀处的右手往里一掌打去，这一掌她用了五成的灵力，足够将徐平从这具身体中打出去。
徐平大惊失色，慌忙地想使出妖术将自己抽离出来，可她哪里会是这一掌的对手，不待她从这“苏清羽”的身体中逃离半分，戚明月那一掌直接打穿右肩，将徐平狠狠地打了出来。
徐平被打得飞了出去，又撞在漆红掉皮的柱子上，然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呕出一大滩乌黑浓稠的鲜血来。
她艰难地抬起头去看“苏清羽”，面前这人哪里是什么苏清羽，分明就是镇恶司那个煞神——戚明月！
徐平瞠目而视，戚明月居然用的是自己的身体！那这几日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娇弱只知求饶的苏清羽，而是一直在看她发疯的戚明月！
她往戚明月的肩膀看去，那里有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流血，将本就艳红的喜服染得更加“喜庆非常”。
戚明月笑着一步一步地往徐平走去，徐平撑着地板往后挪去，疯子，这戚明月根本就是个疯子！
原来那日戚明月问云璃话时，就察觉到面前的“云璃”并非是真正的云璃，而是这徐平以幻术捏造而成。
当时的戚明月因为心烦徐平在乱坟岗自戕时产生的不对劲，因而并未对“云璃”的话产生怀疑，到了天明时，她睡意散尽，才恍惚发现这面前的云小姐似乎一直在引导她认为是女妖故意蛊惑人心为自己牟利。
而且云璃作为一个未见过妖鬼的凡人闺阁小姐，为什么自醒来第一眼，不问戚明月与谢迟玉是何人，只凭戚明月的只言片语便轻易相信了她，且自醒来后也对昏倒在一旁的贴身婢女不闻不问。
当时戚明月只当云璃是吓傻了才病急乱投医，可后面一细想，便能发现“云璃”是故意引着戚明月来问她问题。
于是戚明月将计就计，与谢迟玉演了一场戏，故意出了新河县，再隐藏气息与身形样貌重新混进了县内。
这几日新河县那些荒唐的法事都被她在旁尽收眼底，她伪装成给女子商会送菜的老妪，果然被她发现那道士不过就是收了徐姝的钱，来这里骗人的。
徐平那些引导她的话都不用去细查，随便同当年被害女子的家人一打听，便知那些女子早与男方有婚约在身，而非什么被妖邪惑了心智。
唯一迷雾重重的小兰姑娘，也被她从林春云的口中问了出来。
林春云的精神时好时坏，是谢迟玉又一次以注入神丝为代价换来了林春云片刻的清醒。
问过才知道小兰姑娘与那位外乡男子原本青梅竹马，自小便有娃娃亲。
外乡男子十五岁那年跟随父母迁往宥城老家，便与小兰断了联系。
今年年初时，那男子为了进京做笔生意路过了新河县，恰好遇到将铺子开门的小兰。
两人自小感情甚笃，男子希望再续前缘，却又恐新河县妖杀人，只留下了一封信笺作为承诺。待到他从京赶回之时，他便与父母相告，想要留在新河县做分店生意，在此与小兰成婚。
不料小兰前脚刚拿着信笺从商会回来告知林春云此事，小兰当夜便莫名其妙对镜又哭又笑，次日便消失了。
林春云私自去调查，查来查去，发现小兰要成婚一事除了她，便只有徐姝知晓。
林春云并不喜徐姝，哪怕女儿曾多次告知她，徐姝真的待新河县女子好，她也不喜欢此人。
因为她曾多次看到县令刘贞易从徐府的后门抬箱匣出来。
徐府的后门有一段地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刘贞易的马车路过那段路时，林春云就听到了马车内传来金银碰撞的清脆响声。
刘贞易在新河县当了近二十年的县令，原本也还是个会为百姓做事的好官，可自七年前妖邪害人之事频发后，他便开始以徐家马首是瞻。
时间一久，大伙有事也不找刘贞易了，只会找徐姝。
新河县的表面县令是刘贞易，可在林春云看来，实际县令该是徐姝才对。
当日她去质问徐姝小兰在哪，徐姝连问也不问，只稍作可惜，便说会派人给林家送去一笔补偿的钱。
林春云猜测徐姝与妖有勾结，可苦于无证据，她只能求镇恶司，结果求告无果，她还被刘贞易倒打一耙，抓进了狱中。
林春云在狱中见到了徐姝，徐姝只是笑，笑完之后说她真是不识好歹，便抬手给她撒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药粉。
再睁眼时，她就变得浑浑噩噩，疯癫不记事了。
徐家是整个新河县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知晓徐家的事情。
戚明月在各个茶摊茶馆中来回游荡，不消半天，便得知七年前向来温婉的徐姝突然变得偏执起来，开始大肆修改女子商会的规则条例，当时大多数女子受不了，纷纷想要毁约退会，却被徐姝要求支付天价赔款。
众人有苦难言，新河县的经济一时间萎靡不振。
可不到半年时间，徐姝又亲手推翻那些霸王条例，恢复成以往温柔心善的模样。
算算时间，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新河县出现了新嫁娘夜啼哭笑然后惨死的怪事。
戚明月想要查清徐姝这个人，不能从对她满口称赞的百姓口中去查，只能从徐姝身边亲近之人去查。
可又恐打草惊蛇，戚明月只能挨家挨户从年长的人家去打听徐家的老人。
还真被她打听出来徐家一位老嬷嬷。
老嬷嬷眼瞎耳聋，说话口齿不清，戚明月最后只能以神识入梦之法去到老嬷嬷的梦中。
在老嬷嬷的梦里，戚明月惊讶地看到了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徐姝，两个孩童都是三四岁的模样，一个锦衣玉食，另一个却只能被锁在偏院抱着发霉的馒头当宝贝。
虽然老嬷嬷的梦中并无什么细节，戚明月仍旧猜出了几分七年前徐姝性情大变的原因。
因为她不是徐姝，而是那个被关在别院的孩子，一个叫徐平的孩子。
戚明月起先只有几分猜疑，也不敢妄下定论。
只能通过假扮新嫁娘来引徐平上身，果不其然，苏老爷将苏清羽婚事一公布，当晚，假扮苏清羽的戚明月就感觉有东西进了房间，再慢慢地钻进了她的身体。
一体双魂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有人在硬生生地伸手争抢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
戚明月配合着与徐平一哭一笑，在短短五日中，她多次听到徐平在折磨完“苏清羽”后，对着铜镜一字一句地说。
“姐姐，你当年为什么非要嫁给那个外乡男子，为什么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双生嫁娘作夜啼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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