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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新家 心的港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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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从无边的病痛里浮了上来。
像是沉在冰水里太久,四肢都冻得麻木,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托出水面,呼吸一松,连疼痛都淡得几乎要消失。
眼前不再是昏暗的病房、刺目的灯光和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取而代之的是暖得恰到好处的光,风很轻,连心跳都慢了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彻底卸下所有疲惫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去,再也不用被痛苦拽回深渊。
他以为自己真的逃出来了。
以为那些日夜啃噬骨髓的病痛、那些像地狱一样熬人的时刻,都已经被留在身后。这里安静柔软,没有挣扎没有绝望,是他期盼了千万次的、能好好歇一歇的天堂。
可这一切,不过是弹指一瞬。
美好碎得比梦还轻快。
眼前的光骤然熄灭,暖意瞬间抽离,邱其序的身体猛地一沉,又重重跌回原来的地方。疼痛如期而至,尖锐而熟悉,就像是他在地上看见妈妈碎断的尸体。
他睁开眼,依旧被困在那片无边的折磨里,方才的天堂,不过是痛苦间隙里,被慈悲地赠与一场短暂得可怜的幻觉。
邱其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从沙发上滚落在地板,那种熟悉而又让人发抖的冰凉触感反而成了麻药,麻痹那种掩藏不住的悲伤。
又来了。
那种灵魂飘离的空阔感,那种让他恐慌到如今数十年都无法适应吞下去的无力,他又有些庆幸最后一刻也没有妥协和齐言在一起。
邱其序这一辈子打过无数次针,抽了不知道多少血,他不害怕痛,也曾经在闷热窒息的密闭空间忍受着病友火热地跳跃,脸颊轻轻贴住冰墙体会血液被冻住的滋味。
可他唯独害怕美梦醒来的滋味,他害怕到承受不住,半睁着眼在心里恳求疾病不要让他又清醒过来,他宁可一辈子被痛苦回忆折磨,也想过承受腕颈划伤之觉,可是他实在不想大梦归离,失去一切。
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模糊里,他竟分明看见邱冬雪穿着她最偏爱的那套裙子,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语气虔诚又轻柔,一遍遍问着自己好不好看。彼时的他只剩满心的恐惧与无措,惶惶不安地看着母亲对着虚空笑靥温柔,那模样竟像极了奔赴天堂的人。
原来那是她为自己筹备的葬礼。穿上此生最美的衣裙,置身于澄澈无云的晴空之下,彻底挣脱困住她十余年、从未散去过的沉沉阴霾湿雨,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追寻所谓的幸福,终结这永无止境的煎熬与痛苦。她就这样彻彻底底地离开了,而往后的自己,也会一步步活成她的模样,走向同样的归途。
时至当初,邱其序早已清晰察觉,宿舍里的其他人看向他时,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惧怕与刻意的畏缩。校园表白墙上,他被人冠以“鬼味”的称呼,听上去不过是一群闲人百无聊赖的戏谑妄语,可只有邱其序自己心知肚明,在旁人眼里,他早已怪异到了何种地步。
好像烟雾放大了邱其序的五官,让人忍不住想要破云见雾地感受一下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却发现了那双眼睛好像死寂一片枯萎的花园,在桥边默默享受夜色深沉时水好像随时会形成漩涡勾走人的知觉,越来越近,最后是一种被视为死物的怪异感。
念及此处,邱其序缓缓褪去身上所有衣物,机械地一二三四数着自己周身遍布的伤口——掌心、小臂、腿间、脖颈……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每一道都刻着他垂死挣扎的痕迹,狼狈又不堪。
前几日的种种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恍惚间竟像一场虚幻的梦。明明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触碰到幸福了,明明他和在意的人能重新相守,还有乐欣他们,都在原地静静等着他,等着他从各自独行的岔路上转身,重回原本的轨迹,他仿佛下一秒就能拨开迷雾,重见天光。
可心口翻涌的剧痛却丝毫没有散去,为什么,就算明明触碰到了一丝光亮,他还是这般痛不欲生?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上,年少时积攒的所有痛苦、委屈与绝望,顷刻间席卷而来,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邱其序转身走向衣柜,穿上那件灰色的羊绒大衣。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心底反复挣扎纠结,最终还是迈开脚步,毫无迟疑地朝窗边走去,可抬眼望去,才发现那扇窗,早已被牢牢装上了冰冷的栏杆,彻底堵死了他最后的念想。
邱其序在原地愣了片刻便直接回到茶桌上拿着茶壶往窗口砸过去,瓷器炸开成碎片掉落在地上发出巨大响声,可那里还是坚固无比。
邱其序已经连自己的生死都没办法决定了,他浑身颤抖着想要再次尝试妈妈解脱的路径。
奇迹不知道何时走到他的右下方,颤抖着发出一声叫声,这一声唤回了邱其序剩下不多的理智,就像是自己曾经叫她妈妈,他转身满目血丝地看着这个只有一岁多的小猫,视线再往上。
撞进了齐言满是泪水的眼眸里。
一瞬间他的力气都松懈下来,包括刚刚被茶杯碎片不小心划伤的手指,他背着手想要做出一些解释,可是发现一切挽留都是徒劳。
齐言欲言又止,他看着地上的残碎物,身上再一次止不住颤抖,却还是咬牙走过去把东西扫干净,中间也是略过邱其序,后者看着他的沉默不语也不敢说话。
奇迹趴在他的脚边,邱其序浑身发痛,根本使不出力气去抱抱它,直到那些声音全都散去,齐言才把手中的东西放下,他看到他的脸色明明已经差到了极致,邱其序害怕齐言会对他说出让他受不了的话,他害怕他会开口谴责自己为什么又要这样对他。
好在齐言没有说话,他把邱其序受伤的手指拿起来,把上面的血舔舐干净,邱其序在这又痒又有些疼的感觉下想要收回手指,齐言抬眼与他对视,悲伤到好像两人相隔了一个望川之河。
家里属于他的东西都被其他人搬走,邱其序被齐言拉着去到他的车上,一路上很奇怪的安静,邱其序透过窗户看着那个曾经夺走他妈妈性命、如今又差点把他吞噬的窗口,竟然有一种恍惚感。
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害怕自己的那个公寓,总好像闻到了妈妈身上的血味,可他没有办法,他攒不了多少钱,他买不起北京城别的房子,钱每次都会在自己发病的时候被消耗干净,所以只能守着邱冬雪的灵魂一晚又一晚的无法入眠。
如今他更害怕齐言的安静,邱其序自从上一次敏锐察觉到齐言的不对劲,此时此刻更加慌乱自己的猜测会是真的。
车开到了一处别墅区,邱其序不知不觉中竟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曾经去过他的家,当时的齐言还是一个臭屁爱面子的小男孩,只让他在远处安静地看看就好了,他十分善意地背对着那一处木屋,如今再转身已经成了高楼大厦。
新奇感十足,甚至让他短暂的脱离痛苦,那种兴奋感隐隐约约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出来好好发泄一番。
“到了。”齐言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邱其序下车,抱着奇迹上下打量一番,看着确实阔气,齐言带着他往前走,邱其序原本以为还有会有个装模作样的管家来一声欢迎光临。
邱其序想着想着突然笑了,齐言转头看着他眼角的笑意,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什么事儿让你这么开心?”
“我在想这里为什么没有管家,明明也是大别墅,如果有的话,会不会欢迎我。”
他始终看不清齐言如今的眼神,无法最直观感受到这人是否也是真心跟着自己的快乐,所以齐言听到他的谈话只是把头转过去:“我不太习惯有陌生人在我家,所以宁可自己忙一点,你要是喜欢我就雇一个。”
邱其序自然是更不喜欢,他跟着进入这个别墅,惊奇发现跟他平常认识的大房子有些不一样。
整栋别墅的光都是暗的,是那种被反复过滤过的柔光——朝南的落地窗外种了一排细竹,阳光被竹叶筛碎了落在软木地板上,像碎金,像水底的波纹,随着风轻轻晃。没有刺目的白炽灯,没有裸露的灯泡,走廊和楼梯只嵌了向上打的灯带,光线漫反射下来。
软木地板铺满了每一个房间。踩上去是温的,带着一点点弹性。邱其序想象一下躺在地上,那种微凉的触感能让他平静,他在灯下睡觉不会觉得冰凉了。
齐言就把全屋都铺了软木,连楼梯的踏板都没放过。沙发是灰白色的磨砂羊羔绒,坐垫宽得能躺下一个人,靠背可以拆下来重组——躁期需要包裹感,就把靠背围拢成一圈;郁期想瘫着,就全部放倒,像一片云塌在地上。
全屋做了隔音。墙壁里填了隔音棉,窗户是三层中空玻璃,外面的车声人声都被削减到若有若无。但并不感觉死寂——死寂太可怕了,会听见自己的心跳,会让他想起来家里那扇窗户。
隐蔽处装了白噪音系统,旋钮拧开,是雨声,是篝火声,是深海几百米以下的低频嗡鸣。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开着,他走过去闻了闻发现味道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直到发现床头那一小碟干燥的梅花,偶尔风路过时,才会带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香。
好像是他们高中梅树的一小截枝头。
厨房没有明火。刀具藏在操作台下的抽屉锁着。药盒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木质的,分成早中晚睡前三格,每一格刻着当天的日期,这样他也不会分不清哪天的药吃了没有。
客厅最东边有一块凹进去的区域,地上铺着厚地毯,放着一张深蓝色丝绒的单人沙发。头顶是一盏吊灯,很重,繁丽而又夺人眼球,琉璃的灯罩晕染光圈,他很喜欢这种色散之下彩色光辉,这是整栋别墅唯一一盏直射的灯,自己还可以躺下去睡觉。
在灯的正上方装了一个极小的投影——灯亮的时候,天花板上会映出一小片星空。非常像很多年前他们在四楼时,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邱其序看着很喜欢:“我曾经就想买一个星空灯,这样好像就在野外露营或者是玩耍,抬头一看就是无垠的自由,好像也能闻到草木的味道。”
齐言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
二楼朝南的小房间刷成了暖橘色,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像一颗剥开的橘子。猫爬架从地面一直伸到天花板,绕着窗户转了半圈。齐言留了一扇小窗,从邱其序的书房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奇迹久别重逢一般跑过去,在阳光下伸懒腰。
邱其序也不是傻子,明晃晃看着这个大别墅都好像是为了自己而建造的,他有点被幸福得想笑,可是又慌乱到不敢随意自作多情。
“这个……” 他看着家具用品好像都是新的,问了一个十分蠢的问题,“这个是你家吗?”
齐言没想到他还在在意这个:“是,不过不怎么来,我在市中心有一套,离公司近一点。”
“那你以后会住在这里,还是那个房子。”邱其序小心翼翼打听一下,他不想一个人住,虽然他俩没有同居过,好像也不在谈恋爱。
“住在你家。”齐言掏出不知从哪来的房产证,指了指上面邱其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