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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昆山玉碎(八) 昆山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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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其序那张图片在学校论坛火了很久。
孙平安无聊的时候翻到了,啧啧称奇地看向正在画画的邱其序,十分活跃:“邱其序,你知不知道你有点小火了,咱们学校天天有人捞你。”
邱其序正在画出自己看到齐言的那一瞬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等到孙平安尴尬一笑想要收回八卦的笑容时才看到对方也带着笑容地习以为常:“经常有人偷拍我,所以干脆配合一次,”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有多受欢迎?”
孙平安很少见他愿意说话,把凳子搬过来和他一起看:“你看看你看看,咱们校园男神、学神,你真的太厉害了——小组作业能不能借我参考一下?”
可能也是有些好奇,邱其序拿起手机,发现果然微信qq莫名其妙又多了好多人,长时间无法感知情绪的他如今面庞像是清冷不染世界,没有丝毫犹豫,他把两个软件,夹带着自己不想面对的喧闹全部删除。
邱其序在这个学校待了这么久,孙平安算是他印象最好的那一批人,不仅没有看轻自己的病,也没有在自己最昏暗的时期冷嘲热讽,加上他性格好,总是能让他回忆起来自己曾经的一些过往。
齐言的面容在梦里清澈,在幻觉中模糊,他只能半真半假地绘画出他的容颜轮廓,在一种几乎是礼仪的珍重态度里继续存在。
孙平安成功获得参考,邱其序继续像是隔绝世界的人。
虽说电休克一年后确实能恢复一些记忆,他想起来邱冬雪的事,那一种失去母亲的痛苦被一种冷漠麻痹,想起来自己这么多年究竟得到了什么。
邱冬雪,任秋兰,是他的父母,可是无论怎么回忆,自己永远是被他们抛下的,好像如同流星脱轨一下随意砸在别的地方。
耳洞养好了,他把耳饰带上去,果然价值不菲,甚至带了一点火彩,像是他酒店里看到的水晶灯闪耀出来的光芒,又好像是他曾经的记忆里有一瞬间是彩色又夺目。
邱其序停止画画的动作,又把自己在精神病院写下的信一个又一个看一遍。
放假的时候他基本在打散工,也想好了自己这悲催又惹人发笑的一生基本上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事情了。
三十岁……还有很久,他计算了一下自己到底要赚多少钱才能活到那个时候,可能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接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抓紧时间赚钱,可能时间也过得太快了,他没有吃药,整个人在躁狂抑郁中来回旋转,生不如死地生活。
大学这四年对他来说就是喘口气的地方,等到他回到那个公寓,看到这里的建筑和旁边小区楼层形成对比的时候,才明白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他已经失去“家”这个字有了七八年。
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害怕恐惧,虽然因为邱冬雪的自杀让这片小区房价暴跌,其他人都已经把这里当成养老区,他一个人守着邱冬雪久久不散的阴魂努力继续往前走。
为了不让自己乱花钱,邱其序开心的时间还是做一些自己爱做的事,也不看电视,也不玩手机,甚至还把手机关机。
他如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毕竟自己早就成了一到躯壳。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可能会饥饿,但还是不愿意多走一步路,毕竟如果饿死在家里可能都没人会发现他的遗骸,对,遗骸。
然后自己羽化成仙人,飞到高空去找一个人陪着自己。
直到有一天邱其序真的受不了了,下楼把早餐店所有的馒头都包了,顶着其他人莫名其妙的眼神回到家里开始啃馒头,许久没有进食让他的胃一阵一阵绞痛。
邱其序忍着这种感觉,慢慢想要自己转移这种痛感,一点一点哄骗自己喜欢上,然后就不再害怕饿肚子了。
他拿着手机想着怎么去死,倘若跳河,在北京这个地方一定会被及时救上来;如果跳楼,那这个小区可能就没人敢住下去了;割腕,这个方法更慢,也根本死不透;吞药,他已经没有钱买药了;喝农药,可能毒不死人。
他在塌塌米上仰头看着灯光,还是希望这么一下把他的头砸碎,这样就属于意外了,也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举动而受害。
想到这里的邱其序又去趴在妈妈曾经喜欢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好像第一次以这个视角看外面,他的手机天气里还有杭州的天气,发现那里如今正是晴空,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原来他们并不在一个地方,天空并不是一个颜色,拥有的也不是同一片自由。
想到这里他又去使用一下家里的投影仪,把视频传到上去,大脑过度兴奋让他现在十分激动,又去自己的房间翻找别的,发现有一个条子,上面显示的是齐言的座位号,满屏的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着的,明明自己和齐言谈恋爱了,但是之后就分手了,怎么还会有高三的分班成绩条。
对此他没有任何记忆,猜测到不会是之后自己又去骚扰齐言了吧……
邱其序把东西放回去,不愿意多想,他只能溜回去看自己的视频,纳闷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么一个东西,看着上面的人物来回转悠。
他想理解视频的意思,可是太多次电休克让他已经分不清梦境现实了,所以只能随着动作起舞,强行让自己去以一个观众视角欣赏,害怕自己从此以后不再敢回忆自己与齐言的过往。
一场舞剧结束,他没有感受到满足,而是疲惫地找到一种熟悉感,是自己一点一点拉伸训练舞蹈时流下来的汗水。
他偷腥片刻,竟然把自己累得睡着了。
好像还是小时候,不知是谁和小其序说妈妈曾经是舞蹈首席,无数人一掷千金想要博美人一笑,她在国外代表中国演出,甚至已经到达许多前辈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可是就在她生下邱其序以后,得了产后抑郁,慢慢又变成了双相,这对她来说算得上是毁灭性的结果,爱人和她争吵万千,最后因为受不了这个病而分居不再联系。
邱冬雪的情况实在太糟,早期他看到满目血红的邱冬雪拿着剪刀要杀了自己,被吓坏的邱其序只能跪在地上不敢后退,不敢前进,哭着一边又一遍重复:“妈妈,我是其序……妈妈……”
后来还是外婆从湖南赶来,一巴掌扇给自己的女儿:“你要干什么!其序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
邱冬雪尖叫,崩溃痛哭,单薄的身子滑落下去颤抖:“都是因为他!妈……我不能跳舞了……我不能跳舞了啊啊啊啊啊……秋兰也不要我了……”
邱其序看到妈妈这样,也是哭得差点呼吸不过来,外婆给他擦眼泪,那双满是皱纹伤疤的脸上都是心疼:“没关系……没关系,你还有外婆,小序呀,去外婆家好不好,外婆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邱其序看着妈妈在远处崩溃地歇斯底里,忍不住拉着外婆的袖子,恳求:“外婆,不要丢下妈妈……求求你不要丢下她……”
外婆听他这么说也是掉下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先自己好好治病,小序去我那里上小学。”
邱其序知道外婆的手和妈妈的一样,都是疤痕,年幼的他不知道到底什么病让他的家破碎再无法回来,外婆把他接到小镇上,给他慢慢包扎伤口。
邱其序还是担心妈妈,小声问外婆为什么妈妈不能跳舞了。
外婆长长叹口气,泪水再一次涌出来:“怪外婆,是外婆害了宝贝外孙,是外婆害了妈妈……”都怪她最先有了那个让人绝望的病,像是一条毒蛇,咬中了开始扩散毒素,逐步摧毁一个整体。
邱其序眼睛又红了,责怪自己怎么什么都说什么都问,他又突然看着外婆:“外婆,我想学跳舞。”
外婆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宝贝,你要知道,如果你想替妈妈跳舞,你自己该怎么办呢,以后你也不会开心的。”
邱其序只知道妈妈不开心,他想让妈妈开心,妈妈生病了,他就做妈妈的药引子。
毕竟妈妈变成这样,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是那个病根,不是吗。
于是他一边陪着齐言去补课一边要去学跳舞,等到自己拿到第一个奖的时候他不顾其他人的劝说走到邱冬雪面前把自己的奖杯送给妈妈。
外婆说妈妈会生气迁怒于邱其序,可是母子连心,他当然邱冬雪想要什么东西。
果然,在自己讨好一般地分享或者是献礼给妈妈时,她那双冰冷又如同死灰色的眼眸才慢慢亮起来一点希望。
奖杯被她夺走,邱其序忍着内心的害怕与悲伤小心叫了一声:“妈妈。”
这两个字瞬间击破母亲母亲所有的防线,邱冬雪放下奖杯,把自己的孩子紧紧抱住,一边谴责自己的行为,一边又心疼自己的孩子,她的脖颈处都是自杀未遂的疤痕,邱其序的脸贴在上面,跟着她一起哭出声。
邱其序醒来时发现自己眼角还有眼泪,他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愣愣地被白天光亮照耀。那种窒息的躯体化一点一点打磨他最后作为普通人的求生欲。
外婆在他高三那年去世,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梦到自己端着她做的爱心盒饭走到正在吃白米饭的齐言身边。
齐言吃饭很迅速,好像想要节约时间去学习,他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不是不吃菜,而是吃不起,于是他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自己最爱吃的肉分给他一点。
他发现自己在齐言的瞳孔中格外明亮,在他腼腆的笑容里感受到自己真真实实让一个人快乐了,而不是像妈妈一样被自己伤害。
时间会证明一切,就像他如今和齐言成了怎样的陌生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行为把最后一点情爱耗尽。
不在医院和学校的日子离他很远很远了,所以如今在家里他还不是很习惯,只能忍受着呼吸不了的惶恐和根本无法转移注意力的疼痛。
他不想吃药,反正也度过了大学四年,他想起来薛医生在和他说的最后一段话。
“你要相信每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都会有一个过渡段,如果成功,那就是凤凰涅槃重生,如果失败,那就是坠入更深的深渊,被自己的影子吞噬。但我更愿意相信,失败只是暂时的迷路,是灵魂在暗夜中寻找出口的漫长喘息。
我希望在二者之间,你一定会选择第一条路,来完成你所执念的人生旅途,总有一天告诉我,你和闭口不谈的那个人,你们如今很幸福。”
邱其序从地板爬起来,去曾经的那个窗口瞭望,发现已经天色近昏,无数灯火已经冉冉升起。
昆山玉碎,凤凰鸣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