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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昆山玉碎(六) 倦倚西风夜 ...

  •   这一觉睡了很久,他好像看到邱冬雪。

      在自己年幼的时候,唯一的印象就是妈妈坐在窗台边仰望外面的天空,或者在窗户前慢慢起舞。

      小小的邱其序觉得妈妈像是公主,一举一动都让他十分骄傲,忍不住想和其他人炫耀,我的妈妈是迪士尼的公主。

      好饿啊……

      邱其序不敢在妈妈跳舞的时候打扰她,乖巧地自己跑到零食篮子里拿出一个面包吃,他想分一半给妈妈,她跳了那么久的舞,应该会很累吧。

      他想走过去,把面包递给她,可脚底下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妈妈还在转,裙摆旋成一朵花,开开合合就是不落下来。他低头看手里的面包,捏得太紧了,碎屑从指缝间往下掉,像沙一粒一粒的,怎么也留不住。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却好像被风吞掉了,连自己都听不见,可是外面总是晴天,根本没有风,只有裙摆的起伏声,卷起沙尘。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可她始终没有回头。邱其序忽然觉得好害怕,比饿了还要怕。

      他把面包举高了一点,走到妈妈面前,想说“你吃一口”,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喉咙里干涩的劣质奶油味,又黏腻又难吃。

      她越转越远,越转越淡,像要融进那光里去。

      “妈妈——”他再喊了一声,想告诉妈妈他好饿,却看见邱冬雪乘着一双翅膀离开自己,他问妈妈要去哪里,邱冬雪说自己要去找秋兰了,永远也不回来。

      留下他在硕大的房子里哭泣,甚至不知道她口中的“秋兰”是谁。外婆把他抱回来养的时候苦苦地说邱其序可怜,娘不疼爹不爱,邱其序几乎没有享受过被抱住的感觉,只知道,只要自己乖巧、开朗、可爱,外婆不会抛弃自己的,妈妈也会回头看的。

      可惜他高估了妈妈的爱,低估了她的绝情,只能在新班级里拼命让自己善良,让老师喜欢自己,他在第一天把妈妈送的水枪给别人玩的时候,看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孩默默写作业。

      小其序想着,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他看到那个小孩子为什么一个人闷声干,于是带着一丝讨好的意思介绍自己,想和这个小孩交朋友。

      对方愣神片刻,那双眼睛又大又亮,近乎停滞了思维动作,过后才不好意思撇开眼,也十分真诚地开口:

      “我叫齐言。”

      这个梦境只到达这里,邱其序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好像还在疼,邱夏荷捂着嘴哭,旁边那个看起来很普通很老实的姨夫也没有安慰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是一个累赘。

      邱其序这才意识到那不是走马灯,是自己丢失的记忆,他想开口让小姨别哭了,可是在自己睁开眼后,小姨夫扯了扯邱夏荷,语气混沌又不自然:“这外甥也醒了,咱们也快回去吧,小玉还在家里等着我们。”

      邱其序能够感觉到那处伤口还是痛的,看到邱夏荷捂着嘴痛哭,无能为力地交代好一些手续,而后离开自己。

      他好像没什么反应,躺在床上看着别人习以为常地吃喝玩乐,直到薛医生叹口气来看望他,邱其序猜到了,可能是自己的自私,害得薛医生受罚。

      他想想办法把自己的冲动举动冠以一个能够说得过去的谎言,可是分明没有任何出路。

      薛医生露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开口:“你终于醒了,都快把我吓死了。”

      邱其序并没有回应她,排山倒海地绝望已经占据他所有的思维,好像活着都只能是一口一口越来越薄弱的呼吸。

      这种排斥人的冰冷感又回来了,薛医生猜到了可能是和那个朋友有关,只能坐在一边继续开口:“你这个情况实在太严重了,可能只能多安排几次MECT,不要把求生的意识放在别人身上,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的不变量。”

      邱其序还是没有说话,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没有任何活路。

      接下来的时间,邱其序依旧是反复进入治疗室,清醒的时候就学着手机上的视频翩翩起舞,或者带着一群孩子一起画画,虽然自己也是半路子水平。

      邱其序长发垂落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苍白。眉骨高而柔和,眼窝微微陷下去,像笼着一层薄雾。鼻梁挺拔,线条自眉心起至鼻尖落。那双眼睛最是动人,望过来时,仿佛含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又像在等一个答案,朦胧而又模糊着好像望不见最深处的模样。

      他整个人立在光影里,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美得让人不忍移开目光。垂眸看着一个小孩画的一家四口,灯光下来他左眼的四颗痣在病态白色的皮肤中黑得泛起明光,他看着这幅画,迟迟想不起来自己的父母了,不过也是乐在其中,夸奖小孩画的很好。

      再后来的一段时间,他依旧是那个病室都会讨论的对象,说是什么艺术大师,好像又是舞蹈演员,邱其序明明并没有接触过多的作品人物,却因为在躁狂期源源不断的灵感还有意料之外的天赋轻松获得所有人的仰慕赞叹。

      整个长廊都有人想要同他一起玩乐,邱其序好像经受过太多次刺激,如今大脑淡淡许多,只是依旧喜欢在灯下睡觉,医生总是不解他为何有这种做法,邱其序一个人也不吭声,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打开他的微信,他发现有人申请他的聊天记录。

      邱其序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又看到那人的申请理由:其序,你明明说过会一直喜欢我,我错了,我再也不让你伤心了。

      邱其序看到这个陌生的信号,还是不打算理会,他如今不太喜欢和人交际,躺在床上默默看舞剧。

      好像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拥有重新开始认识这句剧的机会,好像曾经他也是这样蜷缩在一个人的角落里默默重新欣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加他的微信,大部分都是想要和他和好,还有一些为什么不要自己了的问题。

      邱其序本来想要直接举报这个人骚扰自己,可是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人,每次到了一个日子他就会不停地开始发送。

      他依旧选择冷暴力,疗程做完以后忍着细微的疼痛感养好自己的身体。

      中间爆发了一次疫情,大家都被留在院内,邱其序好不容易开始恢复记忆,虽然已经零零碎碎没什么太多参考价值,毕竟他曾经接触的人都不会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这样的人。

      可是实在无聊,他的手机被没收,只能闲着没有事去翻翻自己行李箱里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邱其序碰到一个袋子,他愣了愣,打开。

      里面有很多明信片,他数了一下,大概十多张,上面都是名校的文创用品,还有一部分小吊坠等等物什。

      邱其序翻到了关于江大的,看到自己一笔一画写的信,写到他们一起放学的时候靠在一起坐着聊天,自己问他未来会怎么样,齐言说他会去看看西湖,看看自己的画作是否传神。

      里面都记录了一些小事,邱其序没有任何记忆,好像自己占据别人的身体,他只能从现在开始,开始和从前一样开始记录自己如今已经有着生锈的记忆。

      手机上的骚扰还是不停,邱其序恢复了一点记忆,对这个人简直厌烦到想要直接解决掉他,可是自己精神还是不足,一个一个拉黑。而这个举动又十分像他曾经删除班级好友的样子,一气之下他只能一忍再忍。

      接下来时间又过去了很久,邱其序有一天正在绘画室画画,看到一个陌生少女探出一个脑袋瞧着自己,被发现后俏皮地弯起眼眸,落落大方地走过来,自来熟地看了看自己的画:“你画的真好看啊……”

      邱其序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女孩什么病,他不是很想搭理别人,又不想自己这份冰冷误伤一个女孩子,只能嗯一声。

      少女十分活跃,笑起来青春靓丽,漂亮又可爱,不同于他如今这种马上就要倒下的颓废感:“我叫柳倚西,‘倦倚西风夜已昏’的倚西,你叫什么呀?”

      “邱其序。”他单薄开口,然而画室气氛并没有冷下来,柳倚西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只是安静在旁边,等到邱其序终于放下画笔,她才说:“我是刚刚才来到这里的,来自江苏,他们都和我说我们这里有一个超级厉害的人,就是你吧,你真的很厉害,长发就像是一位忧郁的艺术家。”

      “谢谢。”邱其序实在没有精神,又看到一个男人走过来,和柳倚西说了什么,他看到他们两人几分熟捻地牵起手,女孩特意转头和他挥手再见。

      邱其序看着他们的背影,画布上一团春带彩的颜料滴在自己的病服上晕染开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泪水又聚拢在眼眶中不断涌出,他甚至还没有察觉出来自己的悲伤,就开始释放。

      接下来几天他经常就是跳跳舞,或者画画,齐言给他的明信片已经写不下了,而柳倚西十分活跃,带着大家一起来活动室随同她的步伐陶冶情操,邱其序看到那个男人经常来看望她,心中的亏空与痛苦源源不断攻击他的胸口。

      她如今算得上院一霸,而邱其序浑浑噩噩地在想自己以后能够做什么的时候,还被带动着一起去玩,有力气的时候他会和他们一起做操之类的,然而没有精神的时候只想睡觉。

      接下来一段时间,柳倚西经常会找他聊天,虽然他没有什么精力,却也感谢病房里有这么一位活跃像是太阳的女孩子。

      在一次他看着她和她男朋友聊天时,邱其序听到了什么,立马从床上下来,忍着头晕,忍着腿麻,忍着泪意走过来:“你们刚刚说什么……?”

      柳倚西本来笑着的脸愣了一下,好像真在思考:“零蛋,我们刚刚说什么来着,我也给忘了。”

      邱其序没有精力去思考为什么有人叫零蛋,而是满怀希望地看向她的男朋友,对方见他有些着急,重复一遍柳倚西的话:“下次告诉池归羽一定要尝尝西湖醋鱼,难吃得加入白雪公主的毒苹果都能让她直接吐出来不用抬棺材颠簸。”

      “不是这句话……”邱其序的泪水涌出来,哽咽着,“是,浙江大学,谁是江大的人……”

      林檐这才意识到邱其序想问的:“我是浙大的学生,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柳倚西从他身后探出一个头猜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呀,他是江大的?”

      “对……他叫齐言,齐国的齐,语言的言,能不能帮我要到他的电话,或者微信,或者……什么都可以,”邱其序崩溃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接下来一天,林檐确实帮助他寻找齐言的消息,很可惜,没有任何消息,江大根本没有这个人,邱其序唯一的线索成空,他失去所有丝线,重新落入深井,被恶水浸没。

      直到薛医生再次找到他,邱其序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因为还没到排查日期,直到他看到那双有些闪避的眼神,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太好的想法。

      薛医生带着他反复聊了聊:“你在医院已经住了这么久了,好像有了三年,你也知道现在床位之类的十分稀缺……”

      邱其序听她满是歉意,一瞬间就明白了意思——他没钱住院了。

      所以他只能和小姨借了一万块,又和自己曾经的导员联系,带着浑身的伤口重新回到那个曾经让他成为孤儿的房子里。

      回到北京后,他站在玄关没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墙上还挂着邱冬雪的照片,蒙了一层薄灰,因为太久没擦,笑容看不太清了。

      他慢慢走进去,把药放在桌上,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只是再也没有人在窗前跳舞了。

      邱其序蹲下来如同Despair一样抱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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