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63、昆山玉碎（五） 预警*

　　痛苦过后，邱其序把和齐言聊天作为了头等事项，沉疴遇良医，久旱逢甘霖，在漫长的苦海中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虽然齐言有时候不怎么回复消息，可邱其序还是把自己的哄得十分宽容，这种强制意识的好脾气在他住院后已经很不常见了。

　　邱其序在每次的早安晚安问候中开始思考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见到齐言一面，他们好像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但是他不敢不开心，不满表现出来自己的贪婪。可齐言在他眼中总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状态。

　　这对于他来说是致命的，甚至想要放下身段试图弥补这一段不对等的感情。

　　原先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从小到大那么多朋友，为什么他有意识的时候最先说出来的竟然是齐言，不是妈妈，不是外婆，也不是小姨。

　　他的记忆因为多次电击已经支棱破碎，想不出来齐言恨自己的原因，也找不到这件事所有的起因。

　　于是邱其序只能够用网上虚拟关系来讨好，病态的示好已经让他自己都有一点扭曲，全心全意地开始赎罪。

　　对方很是享受，邱其序这一瞬间又有一些感到不对劲，就像是薛定谔的猫，他们始终没有见面，而他日复一日地感受到那种好像与记忆中的齐言很不一样的氛围。

　　可是他没有退路，这是他唯一清醒时候能够让自己开心一点的事，他不敢去打开那个箱子，就算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错误，他也不能放过万里唯一的幸运。

　　于是他变本加厉，更加注重对方的情绪。

　　因为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邱其序的情况好了不少，一方面是因为他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一方面是这个世界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了，他开始期待，等自己病好了，就可以去找齐言。

　　只是他依旧只能在灯下入睡，想象着就有人把自己从碎玻璃中抱起来，用滚烫的泪水将他唤醒。

　　邱其序睁眼时齐言正在灯光下看着自己，两人一对视邱其序的心脏就开始剧烈跳动，兴奋、欢愉、震惊、委屈、痛苦，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淹没在他的心头，看到齐言泛红的眼睛，化为久别重逢的爱意，刺入邱其序的额头。

　　在他还没有从前记忆的时候，齐言垂眸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邱其序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好像被这个亲密的动作吓到了。

　　这不可能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可是齐言好像很是熟悉，好像他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他们依旧过得幸福，邱其序不小心窥探到不属于这个平行世界的幸福。

　　这种温柔好遥远好陌生，齐言此时此刻眼中的情绪才是他所熟悉。

　　“齐言……”邱其序泪水直流，明明这么久以来自己和他通过手机交流也是快乐大于痛苦，可是他为什么还是那么委屈，只能在梦中开始吐露自己真实的情感。

　　这只是一个开口，当邱其序开始依恋齐言的温柔，他才发现自己想要的远比拥有的多，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虚拟相知了，他想见到齐言，想要和他凝望、亲吻、拥抱，一个紧紧的拥抱，让他处于窒息的幸福之中。

　　“你最近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是因为和朋友久别重逢吗？”薛医生面露微笑，“如果一直有这样好的心态，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步入比较正常的生活。”

　　邱其序露出一个微笑，如今他的情绪已经好了不少，不会过激也不容易过度悲伤，如今住院时间这么久了，他的记忆自从上一次的梦境以后就开始一点一点有几片碎片，痛苦与幸福相互交织。

　　“是的，我感觉我有了一点点想活下来的想法，”邱其序露出一个微笑，因为太长时间的束缚，他甚至有一点陌生这个自己曾经最爱做的表情，“我感觉我恢复了一点点记忆，但是思维比较迟缓……”

　　薛医生听到他温和的语气，也是欣慰点头，可邱其序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问出这个问题：“我能去江大一趟吗……我想见见我的朋友。”

　　他眼神中的期盼实在灼热，薛医生本来想要拒绝，毕竟封闭式没有家长陪同是不可以出去的，邱其序的家庭也几乎没有一个家人，没人签责任书。

　　可是他这么一路上的痛苦，自己作为医生的都明白都清楚，那个朋友对于邱其序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倘若不让植株照阳，也便不可能有绿荫覆盖，所以她也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去吧，不过记得在七点之前回来，太晚了对你不好。”

　　邱其序没想到真的可以，他打开微信框想要告诉齐言这个好消息，可目光停留在他们的聊天内容时一瞬间地开始恐慌退缩。

　　在有一天，他还是在灯光下睡觉，好像如同舞台一样打灯，不清楚是谁先一步踏出脚步，邱其序牵着齐言的手，他看到那双黑色瞳孔下反映自己的笑容，又因为心悦而倒映如同繁星的点点。

　　他看着那双眼睛，感受到他们一起躲在四楼，两人在昏暗中相互依偎，隔绝于世界之后，他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表白，随后他们接吻。

　　醒来以后唇角好像还有温热的气息，邱其序鬼使神差地发送一句：我梦到你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记忆，我们以前关心很好很好，比朋友还好。

　　其实自从开始恢复记忆，他每天都会梦到齐言，梦到他在自己旁边拼了命的学习，梦到齐言被他的父母关起来了，自己扮演大侠救他，甚至梦到自己是睡美人，被他一吻定情，重新窥得天日。

　　齐言很忙，过了很久才回复：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邱其序看着这个回复愣神片刻，他没想到齐言会这么直接说出口。

　　齐言继续发送消息：你每天给我准备好吃的，生着病还一直把我放在第一个，你现在说梦到我，不会是chun梦吧～”

　　“……”邱其序看着这些评论越发露骨，那种混乱差点盖过了情感，但可能是病情作怪，他的执念已经让他分不清真假，十分给面子地回复，“我爱你，我一直都会爱你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爱你。”

　　齐言回复：我也爱你，宝贝，Switch刚出了个续航增强版你知道吗？价格跟老款一样，但电池多撑将近三个小时。现在买就等于赚了，我想要这个。

　　游戏机……邱其序看着这个回复还是去搜了搜价格，对他来说也不算特别贵，他正想要下单，脑中又浮现出来梦中的齐言对他说“我爱你。”

　　邱其序本该露出笑容，可他真的好无措好难受，他问齐言，你会不会讨厌我，欺负我，让我赎罪。

　　齐言郑重地吻了吻他的眼泪，说自己永远不会让他难过。

　　想到这里邱其序停下购买的动作，自己为了他的一日三餐吃喝玩乐已经消耗了很多钱，然而齐言并没有任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而是变本加厉地欺负自己，纵使他如今是个精神病，也在慢慢恢复记忆。

　　他不信齐言会这么对待自己。

　　有一天，邱其序发送：我想去你的学校看看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给你买个蛋糕好不好。

　　对方好像真的在忙，邱其序久久等不到回复，想要把自己这段令人反感的话撤回，可是已经过了时间，无法撤回，他只能强忍着心酸心痛把自己的眼泪擦掉，责怪自己为什么收不住心，明明是自己的错，还要变本加厉一推再推，可是齐言明明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待自己……

　　深呼吸几次后，邱其序冷静下来，走出医院发送消息：我给你点了中饭，你去拿一下吧。

　　齐言很快回复了：好，谢谢你宝贝。

　　邱其序按照惯例回复没关系，又看到他并没有回复那一条消息，只能自欺欺人的删掉那个请求，又看着他们如今相恋了一个月，他彻底改变自己原先的想法。

　　邱其序提前蹲在校门口，口罩墨镜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偏激，可齐言在他心里分量太重了，重到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外卖来来回回送了好几拨。他在备注里写了自己现在的位置，背对着宿舍楼，听着身后三两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近。

　　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里那些还没长好的疤痕。

　　“邱其序……？”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落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空洞地望着某处，嘴唇微微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滴进口罩里，身体止不住地抖。

　　不是齐言，这个声音不是齐言。

　　邱其序浑身发疼，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慢慢转过头，摘下墨镜和口罩，眼眶已经红透了，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像是要把那张脸看出一个洞来，神态样貌一一打量。

　　他看到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然而那双粗眉委屈地弯曲，模样十分扭曲，下一秒好像就要直接蹦在邱其序面前。

　　那人的表情像翻书一样变了，嘴角一咧，露出一种让邱其序觉得恶心的神态，声音又怪又黏腻：“我去，你这么好看？跟个女的一样。你早发图片我俩肯定能天天面基啊——你不会是介意我不喜欢男的吧？你放心，不会这样的。我去……你整容了吗，我不要二手脸啊。”

　　邱其序听着这些话，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灌了铅。那人还在喋喋不休，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又滑到手腕处，像一条湿冷的舌头。

　　邱其序突然想笑——他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他别过脸，把口罩重新戴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叫什么……”

　　这个举动被误会成是害羞，这人满是得意地开口：“李普啊，难道你追我追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我名字，宝宝你真笨……”

　　邱其序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想起精神病院有躁狂症讲述自己杀死别人被判无罪，还是十分温和地开口：“为什么骗我，你是齐言……”

　　“齐言？”李普愣了一下，好像真在思考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提起来的，随即笑得更欢了，整张脸扭曲又猥琐，甚至戴着一点点骄傲，故作暧昧地靠近邱其序，“谁告诉你我是齐言的？我可从来没说过，我还以为是什么暧昧代号呢，听起来跟钱一样。”

　　“毕竟你一开始就放大招，嘿嘿……让我受宠若惊。”

　　邱其序握着刀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反而清醒了一点，他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他以为自己找到齐言了，为了讨好他无所不用。

　　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只是一个骗子，他突然又点犯恶心，下意识就想要直接捅出去。

　　李普发现原本看起来十分灵动又温和的舔狗如今眼神骇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还拍了拍邱其序的肩膀，留在上面慢慢抚摸下来，表示他不介意性别。

　　邱其序退后两步，他们身高类似，所以一举一动还是很有威慑力，把刀举起来，声音又轻又柔，好像是个软柿子，说的话让人心慌：“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把你手剁了。”

　　李普直接弹回自己的位置，五官蜷缩起来好像爬虫，但他依旧以为是自己给他的情趣对话，还想来一个亲密摩擦。

　　直到看见邱其序手里的刀，才骂了一句“你他妈有病吧，神经病”，说完底气不足，三步两步溜回宿舍。

　　说完邱其序转身离开，几乎是一瞬间泪水直直落下来，他打开了这个箱子，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小猫，他真的找不到齐言了，自己这几个月所有的方向目标全部化为泡沫，他再次回到原地，甚至更加严重。

　　没有任何犹豫，也不在乎路上到底有没有人，他直接划开自己的脖子，在众人的惊慌声中倒下去，慢慢流失意识。

　　他好累，累得没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