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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昆山玉碎(四) 他在阳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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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病友还在欢呼,为自己成功挣脱护士束缚而载歌载舞,邱其序躺在病床上,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晕、呼吸不了,还有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让他下意识摸了摸枕头下面。
差点忘了这不是家里。
他躲在被子里颤抖,在无边无际地病痛折磨中,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毛毛虫,长相丑陋,就像是自己满手的疤痕。
滚烫的泪水流下来的时候,他还觉得心口发疼,可是他明明什么痛苦也没有,他对之前那么多那么多事情都已经笼统到没有任何想法。
为什么还是那么痛呢,邱其序昏昏沉沉地承受痛苦,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齐言……”邱其序突然想起来他,近几年的记忆全部被电流偷走,反而让他们儿时的回忆越来越清晰,那时候齐言带着他一起蹲在地上看着彩虹。
他看着色彩变幻,又发觉对方的眼神看向自己时好像有星星点点,那种熟悉到太陌生的感觉让他一瞬间连呻吟都无法说出口,厚沉的不属于他的痛苦将邱其序淹没,他忍着浑身剧烈的颤抖走到护士站,问:“我想要一会我的手机,我要给我的朋友打电话。”
护士看到邱其序如今的状态摇头:“你现在不适合拿手机呢,还是回去好好休息。”
邱其序鼻子一酸,甚至是带着恳求:“求你了,我想和他说一会话,我现在可以的,我……”
或许是因为他的恳求过于动人,护士把手机递给邱其序,他翻来覆去,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联系方式了,不论亲人,无论朋友。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孤苦伶仃、无人问津的寡人,邱其序翻阅手机想要找到齐言的电话号码,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还不死心地刷新,对着空空如也的通讯录直掉眼泪。
咨询室的用的是暖灯,邱其序坐在凳子上,薛医生把一个塑料杯递给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做了电休克以后觉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稍微好一点?”
邱其序状态不佳,但还是撑起精神:“不好。”
“能让你快速做出回答的,想必你早就开始不满了,能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嘛,我帮你一起解决。”
空空如也的大脑好不容易翻译出来这句话,邱其序可能已经接受自己的医生了,慢慢开口:“我从小到大的朋友,齐言,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了,他好像把我拉黑删除了。”
“把你拉黑了?”薛医生想了想,“你现在记忆缺失,所以不要把你的朋友位于至高点,可能只是有些什么误会。”
邱其序确实没有什么记忆,只感觉一切都是朦胧的,他也没有听进去医生的话,可能是自己生病的时候让齐言伤心绝望透顶,才被真的抛弃。
委屈和愧疚几乎碾碎了他的思考,自己这副模样,被抛弃也确实是活该。他回到病房,翻出那张明信片,看着上面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关于齐言的只言片语,心灵感应一般翻到背面——一串电话号码赫然在目。一瞬间,热血涌上头顶,好像把所有的痛苦都冲走,一切苦难都有了曙光的意义一般。
失而复得的感觉,是他失去记忆以来唯一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存在感。
过了几天,他又走到护士站,嘴角终于挂上了一点笑意,向护士要手机。
难得见到邱其序笑。虽然那笑容底下,苍白的底色怎么都遮不住,可护士还是把手机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邱其序满心欢喜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我想起来我朋友的电话号码了,我要给他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邱其序下意识把自己的呼吸变轻,忍着那种想要大笑的激动。
然后接通了。
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存在着。
这一刻他开始紧张,邱其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明明期待了那么久还是畏畏缩缩,真不像好样子。
他想说“是我,邱其序呀!”,想说“好久不见,我们怎么没有联系方式了?”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最后只是攥紧了手机,轻轻带着一些期待的欢愉开口:
“齐言……”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中年大叔的声音,甚至还是邱其序听不懂的方言,说是打错电话了。
?
邱其序被挂掉电话,明明心里慌的不行,却还是带着病理性地咧着嘴笑,安慰自己看错了……看错了……他仔仔细细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一个一个对过数字,发现并没有错,才明白自己这个电话号码是错的。
他们唯一的联系都是虚假的。
想到这一点,委屈化为狂怒,他走到一个封闭式区域开始砸东西,这里是特意为了躁狂发作病友准备的,一切都可以摔碎,后期会整理好。
发泄过后就是浓浓的绝望,邱其序看着自己的手机,把它狠狠摔下去。
要不是护士及时赶来,可能手机都会被他砸碎,邱其序被约束在床上,看着亮着的灯光,总觉得自己应该站在灯下,看着灯光色散成五颜六色的彩虹。
他一直对彩色情有独钟,在自己画画的时候也会用画笔绘写出春天,总好像还有人在他身边和他说,真正的彩虹需要太阳与雨。
他突然想了想,自己的两个阶段,不就是这样的吗,他在阳光下明媚疯狂,他在细雨中跋涉停步,想要去寻找栖身之所。
医生再次给他安排电休克。
农历十月十二,邱其序和病友做完活动回来,护士就把手机给他了,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护士解释:“你之前说每年这个日子都要和朋友说生日快乐,你还记得吗?”
邱其序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件事,可是现在他能干什么呢,对着这个陌生的手机大眼瞪屏幕。
所以他还是去看自己手机里的视频,从小在邱冬雪的照顾下,自己对于这些艺术作品是说不出的喜欢,他看着舞台下两位舞者明明近在咫尺,而指尖从未相碰。
起初他只是当成一个艺术品去欣赏,可是看到画面中来带的故事后迟钝地发觉好像不是什么从台下欣赏的感觉,好像应该再近一点,将自己的脚步踏上舞台,那其中之一的演员应该是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邱其序又发现了一个自己与齐言的牵绊,他看着前面儿童时期的相互作伴,又看到相近相依,好像马上就能靠近相互诉说密语。
为什么后面被分开,为什么对方抛弃了自己,邱其序又一次看完,把心放在那一场梦中,沉闷而又苦涩,像是整个梅雨都落在池塘。
他还怎么和齐言发送短信呢,今天是他的生日。
邱其序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拿出那一张电话号码,可能自己只是记错了一个数字而已,那么他只要一个一个发送过去,总有一条是会是齐言。
其他病友都还在唱歌跳舞,或者哭天喊地,邱其序好像拥有着一道围墙,认真发送,最后只可惜到达了上限。
邱其序想了想,重新相识怎么可能有那么简单,他看到短信里有人问他是谁,有人骂他莫名其妙,开心的时候他可以摈弃一切负能量,就算是被骂了也没有关系的。
突然,有一个短信赫然站在他面前,对方看起来十分礼貌客气:“谢谢你的祝福,请问你是哪一位啊?”
邱其序重新振作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地又开始问他问题:“你现在是在江大上学吧,你高考应该考的很好吧!”
对方回复:“对,我在江大,分数680左右,所以你到底是……?”
确认这个,邱其序终于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希望,带着近乎天真的稚嫩回复他:“我是邱其序,你还记得我吗,我不知道怎么就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了,终于找到你了!”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不尽兴,又活跃地开口:“我来杭州找你了,不过现在我在医院里不能来看你。”
“你这几个月在新学校还开心吗?”
他满心期待,对方过了一会,又回复:“我当然记得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你在哪个医院,哪里不舒服吗?”
邱其序本来还想天真地告诉他,直到自己看了这个病,想起来多少人有着刻板印象,他不希望齐言对自己再有什么不好的印象了,他甚至不敢问为什么他们会失去联系,小心翼翼保持着最后最好的联系。
对方发给邱其序地址,邱其序毫不犹豫给他买了一个大蛋糕,特意让糕点师写上:齐言,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
对方回复邱其序他收到蛋糕了,他问他这个蛋糕好吃吗,他说好吃。
不管自己曾经做了什么,无论自己如今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邱其序都想要把罪孽、把生疏从两人之间剔除掉,自己并不是按照剧本演戏的玩偶,只要向前一步,他们就能相拥了。
“你能不能原谅我了。”邱其序从未体验过如此深刻的快乐,就算热泪盈眶,可还是忍不住笑,又哭又笑的好在自己是个精神病,要不然肯定要把他赶走。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一个轻飘飘的“好”。
他几乎是从病床上弹起来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都带着轻快的节奏。明明嘴角压不下去,却还是下意识捂住嘴,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心跳随着兴奋快了几分。
他攥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其他的病友以为他又要开始跳舞。
兴奋之余流下空虚,烈火焚烧落下灰烬。
邱其序忽然又停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心中的热忱满满从眼中流露出来,残留在枕头、被子上,随后身体迎来一种几乎悲壮的委屈痛苦不解,感受到冰凉的湿意。
在他爆发出第一声的哭声时,还有一个同病房十四岁的男孩要给他玩一玩游戏。
明明应该开心,明明那个字也是自己被齐言单方面拉黑之后最想要的回答,明明如今已经守得云开见月明,为何还是在一切顺遂时用眼泪回应呢?
好像都是假的,齐言好像还没有原谅自己,一切都像是自己的一场梦,那种虚空感实在让他撑不起来去面临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世界。
他真的很开心,可是为什么又这么痛苦,两者在撕扯他的意识篡改他的记忆。
等在哭完了,无意识打开微信去看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这么久以来他为了弥补,给齐言买了很多好吃的,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和从前一般,可是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好像对齐言这种引导式的解释有些陌生。
在他所剩无几的记忆里,齐言好像不会这样对他。
可他相信,是自己不断电休克下,早就不记得曾经相处的感觉了。
变的是他,不是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