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61、昆山玉碎（三） 住院

　　任秋兰对于他的想法十分包容，两人看望了邱冬雪后就回到家里，他将一些专业技术和邱其序说了些，最后停留在故事核心。

　　“你可以把你想说的故事写在这个本子上，节点、人物、情绪之类的我们一起来写。”

　　邱其序看着这些道具有些应接不暇，他颤抖着握住笔，开始回忆他们的过往，从儿时相认，少年相识，青春相恋的每一处细节都打磨清楚。

　　任秋兰在旁边带着笑容去看，终于忍不住开口八卦一下：“是前女友吗？”

　　“男朋友。”邱其序清醒的时候不多，所以趁着现在努力把故事记录下来，倘若他还能活着和齐言重新相识，他就把这个送给他，是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他的成人礼礼物。

　　任秋兰听到后点头：“你们没有分开吗？”

　　邱其序的笔尖顿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怀着最后的一点心意把本子递给他，又想了想：“剧中舞蹈演员的费用多少，妈留给我的钱还有一点。”

　　“这个不用担心，我认识很多舞者，”任秋兰笑了笑，“你还要治病上大学工作，比我需要钱，另外，后面你的费用都可以找我，我是爸爸，应该替你花钱的，这些年一直辛苦小雪还有你。”

　　“等到作品成功演出来，我会把视频给你看。”

　　邱其序去送他，两人就像是素未相识的朋友，他没有回望，他没有等待，等走出了机场，邱其序才意识到从此以后只有他一个人了。

　　胸口那一处的伤口还在发疼，邱其序的思维慢慢僵化，一步一步撑着口气走回家，中途被不少人撞到，他抬头望着天空，发现一片晴朗。

　　邱冬雪喜欢阴霾，因为就像是她和任秋兰相爱的那些天，此时此刻的蓝色刺痛了邱其序的眼睛，他受不了了，蹲在角落边开始痛哭。

　　一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该怎么做呢。

　　最后的一点精力被消耗，邱其序走到小区突然生根动不了了，他忍着强烈的恐惧在其他人有意无意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回到家里。

　　一切如常，好像邱冬雪正在补觉，等着他回来去看自己，邱其序想起来更绝望了。

　　门锁动了，他的小姨冲进来，那张和邱冬雪相似的脸上都是心疼，她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发型挡住：“小宝，小姨在这里，不要害怕……”

　　邱其序看着这个家里面唯一健康的小姨，想起来了她为了照顾在乡下的外婆，只能被迫辞去大学教师的职务，和相恋五年的男友分手，来到那个边角落去当一个初中老师，如今又要因为自己，因为死去的母亲，把自己的家庭、事业全部抛弃。

　　累赘……邱其序在脑海中重复这两个字，自己就是累赘，一个会把小姨也拖入这场病痛与疯狂的累赘。

　　邱夏荷拿出纸巾给他擦眼泪：“没关系，小姨照顾你好不好呀……你还有小姨呢……”

　　她的前半生已经被毁了，邱其序抬眼看着她，泪水仿佛擦不完：“我不要你……”

　　听到这句话邱夏荷愣住了，随后那双通红的双眼闪过一丝慌乱：“小姨没事的，我特意来陪你，你的表妹还有姨夫在呢……你不要觉得小姨会麻烦，不麻烦的……”

　　“不麻烦的……”

　　“麻烦！”邱冬雪双眼通红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把手中的水杯摔在地上，“我说麻烦！我不想你照顾我，我不要你照顾我！你为了妈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男友，你是天生老妈子的命吗，你伺候完她伺候我，你自己没有生活了吗？我不要你，麻烦！”

　　“我觉得麻烦……”邱其序擦掉自己的眼泪，“你是妹妹的妈妈，其次才是我的小姨，不需要舍己为人。”

　　邱夏荷愣住了，回想了自己的半生，斟酌着怎么开口，邱其序却含着泪水笑了笑：“小姨，你背着麻烦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不休息一会，我一个人可以的，我都已经成年了。”

　　邱夏荷擦掉自己不断涌出来的眼泪，沉默半响后轻轻开口：“有需要你就告诉小姨，我先住两天吧，如果真的不需要我，那我就回去了。”

　　邱其序看着她进入妈妈的房间，把自己手中握了很久的刀放在枕头下。

　　过了一会，邱夏荷打了一通电话，慢慢挪步在邱其序的眼前，她突然在邱其序面前把他紧紧抱住，带着歉意、忍着无奈地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邱其序昏昏沉沉地听到她说：“我们先去医院治疗，小姨带着你去。”

　　听到这里他睫毛微微颤动，上面残留下来的泪水似乎还在折射痛苦：“我想去杭州。”

　　齐言现在肯定在江大，如果他们能够相遇就好了，一定会相遇的，总有一天他能够远远地看过去，然后知足地不再去打扰。

　　邱夏荷答应他了。

　　杭州医疗水平也不错，邱其序看着小姨为了自己的病那你上忙下，被送到封闭式时，引入眼帘的就是监狱一般的铁门。

　　主治医生和邱其序打了招呼：“你好，我是薛医生，接下来我会负责稳定你的病情。”

　　邱其序没什么表情，心理咨询他做过很多次，可都没有一点点改变，久而久之他对这种带着目的的问号都没有好感，甚至厌恶他们的虚伪。

　　薛医生丝毫没有被冷落的尴尬，而是尝试和邱其序建立联系：“你的双相情感障碍，是遗传家里的，你如今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所以我推荐电休克，核磁共振目前不适合你。”

　　邱其序抬眼：“可以。”

　　听到回复薛医生点点头，同时有些忧心地看着看着目前盯着木桌发呆的邱其序：“封闭式的话，你的手机就不可以长时间使用了，但是根据你当时的状态，可以让你玩半天，或者是一个阶段，你能接受吗？”

　　邱其序沉默很久，好像真是舍不得自己的那一点娱乐时间，他又突然问：“电视机之类的有吗？”

　　薛医生摇头，邱其序突然开口：“每年十月十二，我要手机，其他时间随便。”

　　薛医生点头承诺。

　　邱夏荷终于把一切安排妥当，邱其序和她分别后直接把她也拉黑删除，他第一天来到封闭式，看着自己的病房一半正在兴高采烈地歌唱，一半躲在被子里痛苦哀嚎，地上应该刚刚擦过。

　　护士告诉他以后就睡在靠窗的位置，又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他收回视线，就看到一个下巴青的男的凑进来打量，他眼中的红血丝比黑眼圈还重，这个人打量了邱其序片刻，十分简单地开口：“你长得好漂亮，为什么在我们的病房？”

　　邱其序不想理会任何人，看着这个下巴青跑出去和护士说有一个姑娘进了他们病房。

　　可能如今邱其序还算清醒，门口一大群人一会缩在外面一会大胆看，自己成为了观赏品，可是如今他实在没有这个经历，明天要做电休克了，意味着自己会忘了很多东西。

　　他不想忘记齐言。

　　想到这里他终于清醒一点，去护士站台借了一只水笔，坐在护士旁边开始写齐言的个人信息，一点一点吩咐未来的自己。

　　一次性只能写一个小时，晚上邱其序睡在众多吵闹声中，护士一个一个拿着手电筒让他们睡好。

　　夜深时刻有时候正好是白晓，邱其序躺在床上睡不着，就盯着已经看不清的天花板上的灯。

　　第二天，邱其序和一批患者一起做了电休克治疗，等到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好像悲伤少了一点一样，他连忙拿起来自己的明信片看上面的信息，这个字迹丑得他自己有点认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当时手太抖了。

　　他和护士说了自己的失眠，薛医生给他加了一点药，他依旧睡不着。

　　八次一轮很快就结束了，他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痛感随着心理作用让他很不舒服，他依旧还是无法入眠，在有一次他突然有了想法，把被子铺在地上，对着灯入睡。

　　不知为何这时候他睡着了，第一次在精神病院睡着，梦里他活得如同巨兽撕咬血肉模糊之际，台上的灯光变弱了，他被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他感受到他的泪水他的血液落在他的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把他裹住，就像是白马王子的仆从抬起水晶棺，让自己在颠簸中找到一点生活下来的希望，他终于被一声一声的回复唤醒，感受到一个湿热的吻在自己的额头。

　　邱其序被护士警告，不能睡在地上，会感冒的，邱其序睡好了，有了点精神，痛苦恐惧被隔绝在他的大脑之外，他依旧不愿意和其他人一起玩，而是自己想起来曾经跳舞的时候，有过一道热烈的视线，他踮起脚尖开始起舞，虽然大脑没有记忆，可是四肢舒展开来——是邱冬雪最喜欢的那一个舞剧，此时此刻他随着母亲的步伐，甚至悠悠哼歌。

　　甚至还有不少人跟着他一起跳舞，活动室热闹着，有时候他又去画画，虽然没有什么基本功，但是他天生的艺术细胞让他画出来一个正在石桥上对着红锦鲤发呆的一个小孩。

　　有人问他画的是谁，邱其序收笔，想象着他们儿时亲切又生动的回忆，和他们说是自己的朋友。

　　好像就是朋友，好像不是朋友，此时此刻邱其序已经分不清了，如今他对着自己曾经写的明信片毫无头绪，好像在欣赏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朋友。

　　有一天周末护士把手机给邱其序，他看着自己单薄的联系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一个熟人都不留给自己，这样他好无聊，点开相册，他看到了《咫尺》。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邱其序看着上面的舞蹈演员，总觉得熟悉，总觉得好像自己就是主角之一，于是他开始深入研究这个舞剧，好像自己和齐言的人生已经可以开始广为流长成为经典了。

　　“你现在可能想把视频发出去，可是等你换一个阶段可能就会后悔了。”在护士不知道第几次开口提醒后，邱其序终于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偷摸摸表演，同时感慨究竟是哪个好人写下来的。

　　短暂的快感随着越来越近的争吵大哭声中离去，他的手机被及时送回护士长，接下来就是一种飘忽感，伴随着空茫，让他现在估计站不起来，他把自己的手腕露出来，上面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好像是突然出现的毒舌，缠绕他的呼吸。

　　邱其序平静呼吸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不开心，也不伤心，不痛不痒不喜不乐，只有那种浓浓的空虚感催他快点逃离出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

　　我好像两手空空……默尔索最后是怎么解脱的，邱其序读过这本书。

　　是死刑。

　　邱其序再一次渴望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