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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入堡 马车是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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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是从一扇极阔的朱漆大门驶进去的。
门开时,乔江月听见了沉重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巨兽张开了嘴。她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只见一条笔直的石板道向前延伸,两侧黑压压站满了人。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带子,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马车一直驶到第二重门才停下。
姚公瑾先下了车,回身来扶她。乔江月搭着他的手下来,脚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整个人都有些发飘。她抬头,看见三重飞檐压顶而来,黑瓦如墨,红墙似血,正中一块巨匾,上书“姚家堡”三个大字,金漆在斜阳下亮得刺目。
“跟紧我。”姚公瑾低声道。
她“嗯”了一声,由他牵着往里走。一路上,那些侍从婢女纷纷退到两侧,躬身的躬身,低头的低头,没人敢多看她一眼。乔江月觉得有无数道目光从暗处射过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背上。
姚公瑾走得不快,像故意压着步子等她。他的手一直握着她,掌心温热而稳,把她的紧张一点点渡过去。
到了正堂外,姚年先一步进去通传。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让他进来。”
只四个字,却像从很深的山谷里撞出来,压得人胸口一窒。乔江月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姚公瑾跨过高高的门槛。
正堂极大。
左右两排各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裳鲜明,大约是姚家堡的亲族和管事。堂上主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眉目与姚公瑾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沉更厉。那双眼睛极深,看人时像在称量什么。
他便是姚延庭。
姚公瑾松开乔江月的手,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声音清正:“父亲,儿子回来了。”
姚延庭没动,只上下打量他。那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织金锦袍,扫过他的脸,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还知道回来。”他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姚公瑾垂首:“儿子不孝。”
姚延庭没再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来,落在乔江月身上。
乔江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不懂这古代的礼数,也不知道该怎么行。犹豫了一下,她上前两步,学着镇上人拜年的样子,略略弯了弯腰,声音尽量放得坦然:
“见过伯父。”
堂中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姚延庭没说话。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抬了抬眼皮,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目光里的轻慢,像把她的“伯父”两个字拿起来,掂了掂,又丢回地上。
乔江月脸上的笑僵了僵。
姚公瑾却在这时道:“父亲,这位是乔江月。儿子流落在外,是她救了儿子的命。”
他说得极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堂上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乔江月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摆在案板上的鱼。
姚延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移开了。
“既是救命恩人,姚家当以礼相待。”他声音冷淡而平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来人,给乔姑娘看座。”
“谢伯父。”乔江月低声道。
一个婢女端了张锦杌来,放在堂下最末。乔江月没挑,坐了过去。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她不是不气,也不是不怕。可她清楚,这个时候,稍微露一点怯,这些人就能把她生吞了。
这时,姚年从外进来,手里捧着几色礼盒,躬身道:“堡主,少主平安归来,下人们都欢喜得很。方才路上,几位嬷嬷已经改口叫乔姑娘‘少夫人’了,说是少主吩咐的。”
话音落地,满堂皆静。
姚延庭原本端着茶盏,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眼,扫向姚公瑾,那目光像刀。
“少夫人?”他重复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屋子都冷了下来,“哪来的少夫人?”
姚公瑾面色不变,刚要开口。乔江月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是我方才听岔了,不当真。”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带着点市井人特有的圆融,“我一个乡下来的,哪当得起这声‘少夫人’。诸位婶子姐姐都是好意,可别折煞了我。还请慎言。”
她说到“慎言”二字时,目光极轻地扫过姚年。姚年一凛,忙低头应“是”。
姚公瑾转头看她,眼里有心疼,有急切,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要反驳。乔江月却用眼神极快地止住了他。
那一眼很短。可姚公瑾读懂了:别在这里争。求你了。
他慢慢把话咽了回去。
姚延庭将这一幕收在眼底。他放下茶盏,重新看向乔江月,目光比方才缓和了一丝,也只是一丝。
“乔姑娘倒是个明白人。”他道,“姚年,让人把西院的客房收拾出来。乔姑娘远道而来,先歇一歇。”
“多谢伯父。”乔江月又略略一礼,低着头,没再看姚公瑾。
一个婢女上前,轻声道:“乔姑娘请随奴婢来。”
乔江月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那婢女朝外走。经过姚公瑾身边时,她没停,也没抬头。姚公瑾的手动了动,像要拉她。可她走得快,像怕自己一停就绷不住。
她的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正堂,走出那些人的视线。
人走后,姚延庭屏退了左右。正堂里只剩父子二人。
“父亲。”姚公瑾先开了口,“我要娶她。”
姚延庭没说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儿子不是一时冲动。儿子和她相处一年多,她待儿子极好。若非她,儿子早就死了。”姚公瑾看着他,目光清亮而执拗,“儿子认定了她。”
姚延庭放下茶盏,看他。
“她救了你,姚家会记着。要银子,要地,要什么给什么。可娶她——”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已有了定论的事,“还早。”
“儿子不觉得早。”
“你离开姚家堡一年多。功课荒了,剑法也不知生疏了多少。江湖上这一年来变动不小,你身为姚家少庄主,首要之事是站稳脚跟,重振声威。”姚延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婚事,以后再议。”
姚公瑾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他盯着自己的父亲,像要透过那层冷硬的面具,看见什么别的。可什么都没有。
“父亲。”他声音微微发沉,“若儿子一定要娶呢?”
姚延庭抬眼,和他对视。父子二人隔着大半个正堂,中间是从窗格里斜斜落下的秋阳。尘埃在光里浮着,像一些说不出口的旧事。
“那就先让我看看。”姚延庭道,“这个乔江月,值不值得你拿少庄主的位置来换。”
姚公瑾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父亲没松口。父亲只是把这个问题,从“娶不娶”,变成了“你拿什么来娶”。
可他不怕。他只怕乔江月不等他。
他朝姚延庭一揖,转身便朝外走。
“你去哪?”姚延庭沉声问。
“去找她。”姚公瑾头也不回,“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会怕。”
身后没人再说话。秋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少年玄色的衣摆高高吹起。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柄不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