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47、西院 西院的客房

　　西院的客房比乔江月想象中好上太多。

　　她跟着婢女穿过几重月洞门，绕了好一会儿才到。一明一暗两间房，外间摆着张紫檀木圆桌，四把绣墩。里间一张拔步床，悬着月白色细纱帐子。窗下还有张小几，上面搁着青瓷花瓶，插了两枝将开未开的木樨。

　　婢女替她沏了茶，又问她要不要沐浴更衣，说话轻言细语，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乔江月摆摆手，说想自己待会儿。那婢女便退下了，走时还替她把门虚虚掩上。

　　屋里静下来。乔江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她先摸了摸那纱帐，又蹲下来看床脚雕的花。那花是缠枝莲，刀工极细。她咂咂嘴，坐回桌前。茶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

　　“不亏是姚家堡。”她自言自语，“连客房都比我想象的富贵。”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生过冻疮，洗过衣裳，也给人写过字。如今搁在这紫檀木桌上，竟也不觉得怎么突兀。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就笑了。

　　“乔江月啊乔江月，你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穿成个卖字的。别人穿越不是王妃就是公主，你倒好，蹲了半年破茅屋，最后捡了个少主。”她托着腮，眼珠子转得飞快，“也还行。这波不亏。”

　　她没心没肺地想着，又把桌上的点心抓了一块。桂花糕，入口即化。她连吃了三块，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美滋滋地灌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茶，喝进嘴里就是好喝。她不懂品茶，但知道这比她在现代点外卖送的茶包好喝。

　　正吃得欢，门外传来脚步声。乔江月抬头，就看见姚公瑾推门进来。他脚步很快，像是一路寻过来的。额上沁着极细的汗，呼吸微乱。

　　“小乔。”他叫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

　　她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拍拍手上的渣：“你怎么来了？你爹不是刚把你放出来？”

　　姚公瑾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去握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没躲开，便由着他握了。

　　“你生气了吗？”他仰头看她，眼里的慌张不加掩饰。

　　乔江月挑眉：“生什么气？有什么气可生的。”

　　姚公瑾一愣。他看着她，像在辨别她这话是真是假。她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他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在正堂，他们……”他抿了抿唇，像不知道该怎么道歉，“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乔江月“嗤”地笑出来：“不就看点眼色嘛。多正常。我还能因为这个哭一宿？”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在正堂里被当众打量的不是她。

　　“我跟他说话，你爹那眼睛往我身上一扫，我就知道了。”她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慢悠悠道，“我这身份，确实配不上你。换我是你爹，我也看不上。”

　　“小乔！”姚公瑾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他站直了身子，面色紧绷，眉间拧着一团郁色，“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乔江月被他这模样逗乐了。她伸手，在他眉心一点：“你凶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他怔了一下，表情还是绷着。

　　“我是说，换成我是你爹，突然冒出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说自己儿子非她不娶。我也得掂量掂量。”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是姚家堡的少主。你以后的夫人，自然要是名门之后，或者特别优秀的女子。这是现实。不是谁看不起谁。”

　　姚公瑾的呼吸重了一瞬。他盯着她，像被她这几句话刺得生疼。那疼比刀剑更甚，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自贬。她是真真正正地、清醒地，把这事当成一门生意似的在说。

　　“你不是随便什么人。”他低声道，字字咬得极重。

　　乔江月笑了：“我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嘛。你爹不是说了，要以礼相待。”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要娶的人。”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近乎偏执，“我姚公瑾要娶的人。只有你。”

　　乔江月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她别开眼，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小声嘟囔：“行了行了，知道了。别搞得跟要上战场似的。”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好阿瑾，不气不气。你爹不是也没说不行嘛，只说以后再议。这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她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你看，他至少没把我撵出去，还给我安排了这么漂亮的屋子。”

　　姚公瑾低头看她，眉间的郁色散了些，却还是沉着。

　　“这屋子不好。”他闷声道。

　　“哪里不好？我觉得好极了。”乔江月松开他，在屋里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你瞧这床，这纱帐，这桌子。你不知道，我在青水镇那个破茅屋，一下雨就漏。这屋子多好啊。”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好日子全吸进肚子里。

　　“阿瑾。”她回眸看他，笑得没心没肺，“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在这儿，有热饭吃，有软床睡。要是再有点银子——”她比了个数钱的手势，“那我就更开心了。”

　　姚公瑾看着她。她站在窗前，阳光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的笑那么亮，像这深秋里最暖的一朵桂。

　　他忽然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我会让你住上更好的。”他声音闷闷的，鼻尖蹭着她的耳后，“不是客房。是我们的家。”

　　乔江月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没挣，只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

　　“我知道。”她轻声道，“你一向说话算话。”

　　他抱得更紧了。窗外有风，把木樨的香气一阵阵送进来。乔江月靠在他怀里，心里那点没心没肺，终究还是被这少年的体温泡软了。

　　她不傻。她当然知道，这西院在姚家堡里，不过是最次等的客房。那些洒扫婆子看她的眼神，比看阶下的落叶还轻。可她不在乎。她乔江月，能被人甩脸色，也能笑着把日子过下去。

　　因为她已经有一个阿瑾了。

　　他把她抱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仿佛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阿瑾。”她忽然叫他。

　　“嗯？”

　　“今晚会有晚饭吗？我有点饿了。”

　　他低低笑了。那笑从胸膛里震出来，带着纵容和一点无奈。

　　“会。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做。”

　　“什么都行。就是别太辣。”她咂咂嘴，又说，“哎，你之前说你们家厨子会做八宝鸭，是真的吗？”

　　“真的。”他松开她一些，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我让厨房做。”

　　“那多不好意思。”她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不好意思。

　　姚公瑾弯唇，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

　　“去哪？”

　　“厨房。”

　　“你一个少主，还亲自带人去厨房？”

　　“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比传话快。”

　　乔江月笑得像偷了腥的猫。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

　　“那走。我要吃两只。”

　　“好。”

　　“不，三只。”

　　“好。”

　　“你也不问问我吃不吃得下？”

　　他回头看她，眉眼温柔：“吃不下我帮你吃。像以前一样。”

　　乔江月便不说话了。她跟在他身后，穿过西院重重月洞。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手被他握着，暖得不像这深秋。

　　她想，这样也蛮好。有饭吃，有床睡，有阿瑾。

　　至于明天那些人怎么看她，明天再说。

　　反正她乔江月，从来不怕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