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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年 日子过得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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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快,蝉声最盛的那几天一过,乔江月忽然想起来,姚公瑾来青水镇,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这个时候,他还是个在镇口被人当肥羊围观的傻子。如今他站在她身边,挑水劈柴摆摊算账,样样都干得有模有样。个子又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那件深青棉袍换成轻薄的夏衫,洗得发白,还是干干净净的。
这天收摊回来,乔江月热了锅饭,两人坐在枣树底下吃。天还没有全黑,西边有一片暗红色的晚霞,烧得正盛。她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
“阿瑾。”
“嗯。”他抬头看她。
“你在我这儿,住了一年了。”她说。
姚公瑾点点头:“我知道。”
“你家里怎么还没人来找你?”她问得直。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扒了口饭:“我爹忙。”
“又是这句话。”乔江月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看着他,“你爹到底忙什么?能一年到头都不管自己儿子回不回家?你走丢了他也不找?天底下哪有这样当爹的。”
姚公瑾不说话。他把嘴里的饭嚼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阿瑾,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低下来,认真起来,“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从山上下来,到底是要办什么事?为什么走丢了一年,都没有人来找?”
他放下了筷子。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映得更深了些。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像在攒什么力气。
“我之前说过了。”他道,“我爹种地。家里有些事,他确实走不开。”
“你家在哪?”
“北边。”他说。
“北边哪儿?哪个县?哪座山?你总得有个地名。”
姚公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姚山。”
“姚山?”乔江月皱起眉。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这个概念。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最远只到过县城。姚山是什么地方,她真不知道。
“青水镇的人,是不是都不清楚?”她问。
“大概。”他说。
“那你当初是怎么走到这儿的?”
他抬起眼,像是松了口气,这问题他能答:“父亲让我去给一位世叔送信。我照着路线图走,走岔了。后来到了青水镇,有人指路,指反了。再后来,就遇见你了。”
乔江月看着他,没说话。
她在想,一个十七岁就敢独自下山的少年,家里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佩剑、读书、举止有度。他说他爹种地。种哪门子的地,能种出这样一个儿子来。
“姚公瑾。”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背脊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姚公瑾看着她。他张了张嘴,那个“有”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他说:“没有。”
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清楚。
可乔江月分明看见,他的眼睛在说完这句话后,极快地垂了下去。他撒谎时不敢看她。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她道。
姚公瑾没抬头。他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如此反复了两次,终究没有照做。
乔江月叹了口气。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
“阿瑾,你听好。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我。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你不想说,我可以等。可你要是存心瞒我,到时候让我自己发现了——”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能照进人心底。
“后果很严重。”
姚公瑾的呼吸微微一窒。他放在膝上的手,终于彻底攥紧了。
“我不会害你。”他低声道。
“我没说你害我。”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我是说,你可以有秘密。但别骗我。尤其别一边黏着我,一边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把你当傻子。”他急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要争辩,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你说,你有没有瞒我?”她逼问。
姚公瑾嘴唇翕动了几下。他几乎就要说出来了。姚家堡,少堡主,北境第一庄。这些字眼全都堵在喉咙口,挤得他喘不上气。可他看着乔江月的眼睛,又怕了。
他怕说出来,她就会赶他走。
他说不清这种怕从哪来。可他在这里住了一年。这里比山上更像家。她比世上任何人都像亲人。他不能冒这个险。
“我没有。”他说。声音发干。
乔江月看了他很久,久到天边的霞光全暗下去,枣树影子和暮色糊成一片。最后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
“行。我信你。”她道。
姚公瑾坐在原地,看着她端起碗往灶房走。她的背影像平常一样直,脚步也稳。可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她好像离他远了一点。
那一点,比任何距离都让他心慌。
夜深了。姚公瑾坐在偏屋门槛上,望着正屋那盏还没灭的灯。
东风剑搁在膝上,剑柄上的红流苏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他伸手碰了碰那枚铜钱。铜钱已经旧了,边角被磨得发亮。
“我没有想瞒你。”他对着那盏灯,极轻极轻地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灯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灭了。
姚公瑾垂下头,把剑抱进怀里,像抱着这世上唯一不会离开他的东西。
风从墙头过去,带着夏末最后的几丝暑气。
秋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