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35、喜酒 入了秋，镇

　　入了秋，镇上办喜事的人多了起来。

　　隔壁街坊周家嫁女，那婚书还是乔江月写的。周家婶子千恩万谢，特意送来两张红帖，请她和姚公瑾一块儿去喝喜酒。乔江月推了两回，到底没推掉，便应下了。

　　到了正日子，她换了件半新的藕色衣裳，头发用木簪子绾得整整齐齐。姚公瑾在院门口等她，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看什么？不认识啊？”她笑。

　　“好看。”他说得直。

　　乔江月横他一眼：“少来。走。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你别板着张脸，见人要笑。”

　　“我笑了。”他说着，真就冲她咧了个极浅极浅的笑。

　　乔江月“噗”地笑了：“算了，你还是别笑了。跟谁欠你钱似的。”

　　两人到了周家，院子里已经摆满了桌子，张灯结彩，热闹得很。有认识的见乔江月来，老远就招呼：“乔姑娘！快来坐！你可是我们周家的大功臣，今儿得多喝两杯！”

　　乔江月笑着落座，姚公瑾就坐在她旁边。他从不喝酒，面前只摆着碗茶。周家来敬酒，他推得僵硬，还是乔江月替他挡了：“他酒量浅，我替他喝。”

　　结果就是乔江月自己喝多了。

　　她酒量不算差，可乡下的米酒后劲大，她又被几个婶子嫂子轮番劝，一杯接一杯，等席面过半，她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睛水亮亮的，笑也多了几分散漫。姚公瑾坐在旁边，看她一杯杯喝，几次想拦，都被她按住手腕：“没事。姐姐心里有数。”

　　她自称“姐姐”的时候，已经有点醉了。

　　散席时，天已经黑透。满院子红灯笼照着，人影摇摇晃晃。乔江月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姚公瑾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臂弯里，仰起脸看他，眼睛弯成两条月牙。

　　“阿瑾，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他说。

　　她看了他两秒，点头：“好。你背我。”

　　姚公瑾蹲下来。她趴上去。他托着她的膝弯，慢慢站起来。她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她环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又热又潮，一下一下扑在他耳畔，像只小猫在挠。

　　入了夜的路很静，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得像落过霜。姚公瑾背着她往回走，步子迈得极稳。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和自己的撞在一起。扑通。扑通。他的心跳又急又重，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阿瑾。”她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

　　“嗯。”

　　“你心跳好快。”

　　他脚步一顿，险些滑了。他偏过头，不敢看她，只低声道：“我没有。”

　　“你有。”她笑起来，伸手戳了戳他的后颈，“我听见了。跟打鼓似的。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他嗓子里像卡了团棉花。

　　“没紧张怎么跳这么快？”她不依不饶，手指还停在他后颈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姚公瑾喉结滚了滚，闷声道：“那我让它别跳了。”

　　“不跳你就死了。”她“咯咯”笑起来，笑得他整个后背都在震。

　　他也不自觉笑了，声音低低的：“那你别听。”

　　“我偏要听。”她说着，竟把耳朵贴在了他后颈上。那凉凉的耳尖蹭上来，姚公瑾浑身都僵了。他两条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云上。他想走快些，又怕颠着她。想走慢些，又熬不住这满背的烫。

　　“阿瑾。”她又叫。这回声音轻下来，像在半梦半醒之间。

　　“嗯。”

　　“春宫图好看吗？”

　　姚公瑾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他本能地收紧手臂，把她往上颠了颠。她“哎”了一声，把他脖子搂得更紧。他站稳了，耳朵却烧得快要冒烟。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声音都变调了。

　　“就是问问嘛。”她眯着眼，笑嘻嘻的，一副醉态，“你那天看得那么入神，是不是很好看？”

　　“我……没有入神。”他支支吾吾，额头冒了细汗，“我……我看不懂。”

　　“看不懂还看？”她笑得更厉害，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耳后，“姚公瑾，你撒谎都不会。你耳朵都烫死了。”

　　他咬着下唇，不敢再接话。只把步子迈得更快。青水镇的夜路在脚下沙沙地响，她的笑声像一把细碎的小钩子，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终于到了家。

　　姚公瑾把乔江月背进正屋，轻轻放到床上。她的发髻已经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半睁着眼，脸上红得厉害，嘴唇也红得厉害。她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

　　“你坐着，我去烧水。”他哑声道。

　　她没应。他去灶房烧了热水，兑成温的，端了盆过来。他蹲在床边，把帕子浸湿拧干，犹犹豫豫地伸过去。他擦她的额头，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她。再擦她的脸，她的鼻梁，她颊边那些小斑。帕子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边。他的指尖隔着一层湿布，也能感觉到她皮肤的热度。

　　“阿瑾。”她忽然叫。

　　“嗯。”

　　“你对我真好。”

　　他的手停在半空。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有帕子里的水，一滴一滴往盆里掉，砸出小小的圈。

　　“是你先对我好的。”他说，声音很轻。

　　乔江月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似乎睡着了。姚公瑾把帕子放回盆里，又给她脱了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柔柔地铺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因酒意而舒展，红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姚公瑾慢慢俯下身。

　　就在他离她的脸只剩半寸时，他停住了。

　　他闻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酒香。他忽然清醒过来，像被冷水当头泼下。他猛地直起身，退后两步，撞翻了地上的木盆。水泼了一地，湿了鞋面。

　　他呆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如鼓。

　　他到底没亲下去。

　　他把盆扶起来，又把地擦干，轻手轻脚退出门去。门掩上时，他极轻地说了句：“小乔，我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月光如霜。他站在门外，仰头看天，心跳还是很快。

　　可那心跳里，除了慌，还有一点别的。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