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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倒行逆施 废弃已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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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已久的景观杂草灌木疯长,在「帐」内阴沉的日光下,拉长了张牙舞爪的影子。
阴影围绕下的石质长椅沁着经年累月的湿冷,攥拳的手用力压着并紧的膝盖,你感到躯体正不受控地小幅晃动,好似在经历一场地震。
大脑混乱晕眩,嘴唇机械地开合,连你都不确信自己在讲着是什么梦话。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表达指向不明,而坐在身旁一向轻浮跳脱的家伙,此刻竟展现着出奇的耐心。
适时的引导,辅以简短的提问,五条悟很快对任务中的变故情况有了了解,和判断。
“——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
“倒不如说,挺让人惊喜呢~”
下意识地,你想转头问句“在说什么”。
但对方的动作更快,压在膝盖的左手忽然被一双大手捉住、包裹、拉起,身体于是也没防备地一倾。
“所以,也让我看看嘛~”合握着拉近的距离,近似撒娇的、甜蜜热切的祈求。
你惊慌抬头,看到那张不知何时摘下眼罩的面孔,雪色的短发垂落,随着歪头的动作轻扫过脸颊,在发梢翘起一点柔软而亲昵的弧度。
而那双凝视着你的眼瞳却专注得近似漠然。
无尽渺远的苍蓝之中,有细碎浮游的光影淡薄地悬掠,像飘散的云翳,或是远去的飞鸟。
于是,他的声音也仿佛从极深极远处传来,却清晰地震响在紧缩的心脏上——
“再来,向我展示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个‘力量’。”
心跳,突然很快。
医学上的心动过速,并不具备任何字面上的浪漫色彩,其往往伴随的是剧烈的压迫痛和反胃感。
“不!”瞳孔骤扩,一手紧紧捂住口鼻克制呕吐的冲动,惊惧之下的拒绝也像是含混潮湿的悲鸣,“不要,做不到、做不到的……”
被握住的手竭力向回抽,浑浊铅灰的眼睛裂开空洞仓皇的缺口。
然后,被放开了,干脆利落的。
“好吧好吧,”五条悟将两手张开平举,耸耸肩,堪称“善解人意”地笑道,“既然这是你的选择。”
你尚未从那双微眯的眼中分辨出更多,便被一侧贴近的身体收拢进气息洁净的怀抱,宽大有力的手掌轻拍在僵硬的脊背。
哄孩子似的,呼出轻柔的“嘘”声:“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暂且,好好休息吧……”
平稳柔和的语调,托起劫后余生的心。
太好了,被放过了。
不该有的松懈抽走了艰难支撑的力气,而积累的疲惫与麻木一旦钻出缝隙,便再难被压制。
挣扎着眨动的眼睑每次闭合,都更无力再次睁开。
黑色轿车转向灯闪烁,在起步时被敲响车窗拦下。
副驾的侧窗顺滑地降下,悠闲靠坐的五条悟向窗外略显狼狈的黑发少年挥挥手,笑容没心没肺的开朗。
“可喜可贺,看来任务顺利完成了呢,惠~”他眨眨眼,“不过,悠仁和野蔷薇不在这辆车哦。”
并不理会这种敷衍的打发,伏黑惠的视线径自穿过车窗扫视后座,在一个蜷缩侧躺的身影上停顿片刻,秀致的眉微蹙:“她怎么样了?”
五条悟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只是累了而已,大概。”
“比起这个,之后她还有更重要的特训,今天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车窗缓缓上升,“那么,好好享受休息时间吧,我们就先……”
“等等!”窗沿被眼疾手快地压住,白皙的手背筋脉凸起,虎口处撑裂的擦伤微微渗血,“特训?什么特训?以她现在的状态吗?”
急切的语调,却有所顾忌地压低了音量。
“什么啊~这就觉得老师残忍了吗?虽然这样的同窗情谊是很感人啦……”
浮夸的神情随着睫毛的扇动,在荧蓝的眼瞳中渐渐褪去。
“但是,惠,这个世界可比我要残忍多了,尤其,是对她那样的存在而言。”
车辆在西斜的余晖下驶离。
今天夕阳很好,很亮,像着了一场大火。
伏黑惠心事重重地向回走,坐上伊地知的车,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路不依不饶、喋喋不休的同期。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直到,下车的钉崎一脸烦躁地脱下制服外套,挥舞着拳头数落起他这一路令人火大的态度。
视线聚焦在那件的衬衣时,他终于想起了什么——
某个人,当时同他交谈时,也只穿了一件白衬衣。那么,后座上的人,身上盖着的,是那家伙的制服外套吗?!
伏黑用力握紧双臂,试图压下乍然冒起的鸡皮疙瘩。
车厢内,手机亮屏振动。
屈起的臂肘架在车窗,拇指轻轻划开锁屏,跳转短讯界面。
「如果是我误会了提前和您道歉,但鉴于近期类似的反常过多,以防万一,我还是劝您不要做出什么越界的混账事。」
半秒后,某人轻声哼笑,已读不回。
“唔……太明显了吗?”
捏在指间的手机抵在颌角,瞳仁上移,隧道穿梭流动的光映进寂静明澈的苍蓝。
反常?应该说,她才是“反常”本身。
也许,大多数人看来,在这样的世界谈论常理太过讽刺。
然而,实际上,无论是咒力的产生、术式的运行,还是咒灵的存在,其自身都遵循着一套严苛的规则。
就像世间万物的生长与消亡,皆服从现实世界这一庞大系统的自然律之下。
很多时候,人们称之为“真理”。而六眼,则是洞悉真理的存在。
但她,在六眼的观测下,异常得……如同一个颠倒混沌、无法被世界规则容纳的异质。
身体里类似“咒力”流动的东西,不包含任何本该作为来源的负向感情。六眼难以解析它的存在与产生,更难以将之归类为任何一种“术式”。
它是颠倒的,并非负负得正下的咒力反转,它生来就是相悖的。做个不恰当的类比,如果说反转术式是反向逆行,她的异常力量则更像在“倒立”。
那是种重叠在现实中,却诡异倒悬、海市蜃楼般的存在,如同两个位面不相容的世界在强行融合时的扭曲幻影。
更何况,倒行的人知道自己在反走,而那倒立的悖论,竟以为自己是正常行走的“人”。
这样的异常不可避免地带着令人屏息的新奇与刺激。
而在弄懂这种力量之前,五条悟先确认了它的威胁性,出乎意料的。
只是因为,她在他的要求下说了什么,然后,六眼陷入了短暂的“失明”。
——顷刻之间,自出生以来便因兆亿信息流而轰鸣不断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忽略那带来毁灭性愉悦的感官体验,这确实是一种危险的能力,最好的解决方式是销毁或深藏。就像他当初对天逆鉾和黑绳所做的那样。
可他终究没能对她那么做。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失明”的短暂片刻,他以最接近“人”的迟钝感知,第一个感触到的,是她的呼吸。
脆弱发颤、温热吹拂的、“人类”的呼吸。
从此,他无法只是把她当作某种非人的异类或怪物看待。
就像开蒙的果实一经吞咽,就再无法找回伊甸时期的天真。
她当然是人类,毋庸置疑,不过就脑干损伤程度来看,不应该是活人,但各项生命体征表明,她确实活着。
这是她入学之前,家入硝子从专业领域给出的、充满矛盾的“权威体检报告”。
总之,没什么有用信息。并不意外,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但在老同学不友善的目光下,五条悟还是“通情达理”地说了些捧场的“漂亮话”,然后被踹出了医疗室。
在被赶出去之前,尚且算得上友好的沟通氛围下。
硝子瞪着那双疲惫将死的眼睛看向他时,也像在翻一个白眼:“就算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听,但你能别总是这么乱来吗?”
“有什么关系嘛~”他摊手,“硝子不是也看得出来嘛,她明明超~弱的啊。”
“我和你说的是这个问题吗?……算了,错在我不该对你这种人再抱有任何期待。”
“现在,出去。”
然后,在某人不知好歹且超大声的撒娇控诉下,刚刚拉开椅子坐下的医生终于忍无可忍地暴起。
讨论被中断,但“乱来”的想法并未终止。
毕竟,六眼的存在,理应是对不可知论最傲慢的否认,却在那片不可解的死寂中,被触碰到了有限的边界。
知道了这些,他又怎么可能就此止步?
如果毁灭的选项需要暂时排除,那么求知……即是必然,从各种立场上来看,他都该如此。
于是,有关「束缚」的设想,由此诞生——
以「无下限」对特定目标的永久失效,换取物理接触时,「六眼」对该目标的信息接收与情报处理能力增强。
可控的微小“代价”,换取特定限制下的可观“收益”。
束缚不出意外的顺利生效。
条件达成后,六眼在既有所见之上,的确捕捉到了更多如闪屏乱码的碎片,尽管依然无法被破解,但也算得上预料以内的进展。
真正预料外的,是由那场成功“探知”所引发的“副作用”:
难以解码的异常信息汇入六眼庞大的认识库,如同一股被刻意制造的反向声波,与信息洪流奔涌咆哮的噪音相互干涉,抵消削弱,形成某种类似感知领域上的“主动降噪”效应。
不同于最初那次“遗忘”中灵魂战栗的绝对寂静,六眼处于相对的安宁中仍维持着有效的运转,“只是”略显迟缓。
后来,五条悟无数次回想过那一刻。
彼时,她还在地下的病房里安眠,如同此刻,以一种胎儿在胞宫的姿态蜷缩着。
他坐在床侧,手掌贴在她柔软冰凉的脸颊,在秒针安静细微的嗒嗒声中,被杂乱无解的信息残片一次次拖入愈深的黑洞。
认知在陷落,而感知在舒展。
疲乏麻木的神经仿佛被什么拨动细颤着,从未被善待的知觉浸入比云霞更柔暖的水汽,自无数舒张的毛孔,丝丝沁入令人舒适得发毛的轻快。
而那蒸腾渐浓的水汽不断漫涌,浸皱搅碎渺然上浮的苍蓝涟漪,直至萃出一滴莹莹透亮的溶液。
不过是一滴生理性的泪水,无关心绪悲喜,残缺地坠在睫下,又被揉散在眼睑,微微沾湿被重新戴回的眼罩。
然后,当她呼吸与眼睫的颤动扰乱空气。
“——你醒啦!”
他按住床沿发出夸张的欢呼,双手却破天荒地没控制好力气,将她和病床都推得一抖。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命运赠与他一份梦寐以求的礼物,却暗藏着未可知的祸心,远比甜食更诱人,也远比酒精更糟糕。
任务次日,京都,五条本家。
雪駄的木底踏过枯山水之上的石桥,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上白下黑的羽织袴,走出几步后回头,面带不耐地瞪正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家伙。
“喂,没完了吗?都说了这种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现任五条家主毫无仪态地臭脸叉腰,“我可是为了‘家族事务’,专程去天满宫忙到现在才回来,怎么,你当我是在悠闲地游山玩水吗?”
身穿灰色和服的族人闻言,看向此刻正耀眼夺目地挂在对方手腕的纪念品纸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面色几番变幻。
“啧,”纸袋被藏到身后,“看什么?不是带给你的。”
“……家主!”
“啊啊~够了够了,每次回来都要搞这一套,再这样的话,我现在、立刻,就喊伊地知买今晚的新干线——回东京,”某人晃着明亮的手机屏幕恶劣地威胁,“我说真的哦?”
“……”
五条悟,胜。
“呼……真是的,早这样多好,大家要学会独立啊。况且,禅院而已,得罪不得罪的还差这一回吗?我还在呢,有什么好怕的。”
“……是。”
茶亭深处,惊鹿水满。竹敲石响,回声空幽。
不知睡了多久,翻下床的坠落感将意识猛然从梦境抽离。
但是,没有床,是榻榻米。
你压着被褥的边沿,迷茫地坐起身,环顾身处的陌生和室。
头顶深棕近乌的梁柱坚固高支,同色的木质陈设样式古朴,整面合拢的雪见窗透着柔和模糊的光影。
——是哪儿?不会是……又穿越了吧?
被这种惊悚的猜测吓到,你爬起身下意识要冲向光亮处寻出路,急乱摸索着落地窗门的开合关窍。
好在,并不难找。
蓦地,一把推开朦胧的雪障,恍惚中,便被大片葳蕤浓艳的景色,粗暴地侵占了全部视野。
绿,满目摇晃的、透亮的、斑驳碎裂的绿。阔叶的枫,细叶的榧,茸茸的苔藓,攀援在或虬劲、或舒展的枝干。
檐影下的枝叶交错相依,于窗景内撑起一扇更小的“窗”,透过它,依稀可望见天际处起伏的远山。
你下意识地后退,仿佛怕被这灿烂的浓绿荼毒吞噬,头脑顿感一种落入兔子洞无限下坠的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