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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禁足抄经,越抄越糊涂」 抄经抄出十 ...
四百遍《清心经》抄完了,可禁足却还没结束。
观音说了,要禁足一月。这剩下的大半月,才是最磨人的。百雀趴在案上,把笔一撂,哀嚎出声:"师父!经我都抄完了,怎么还不放我出门!"
月心蹲在窗台上,晃着尾巴:"你闯了多大的祸,自己心里没数?抄完四百遍就想跑?"
"……哼!"百雀一拍桌子,理直气壮,"我不出门还不行吗!我就赖在紫竹林,看谁先急!"
她话是这么说,可到底闲不住。禁足的这些日子,她实在憋得慌,便趁着一日午后四下无人,偷偷溜到后山那株千年古松下,摸出了那把早月琴。
她不敢弹那些新曲子,怕动静太大招来师父。
可她的指尖,刚触上琴弦,那支刻在骨血里的调子,便不受她控制似的,自己流淌了出来。
正是那支,她在六界夜宴上弹出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百雀心头一惊,想收手,却舍不得——那琴音一响,她满心满脑的乱麻,竟像是都被熨平了一寸。她索性闭着眼,任那曲子流到半途,又断在老地方,戛然而止。
而那半支琴音,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
后山凉亭里,一个正在饮茶的白衣身影,忽然,顿住了。
那是云崖。
仙族雨师,温文儒雅,一脸和煦。他本是随七漓回紫竹林办些琐事,此刻正坐在凉亭里歇脚。可那阵若有若无的琴音一入耳,他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握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那杯茶,怔怔地,听了很久。
这琴音……怎么这样熟悉?
明明是一支他从没听过的曲子,可每一个音,都像是踏在他心口某个早已尘封的位置上,又轻又重,仿佛隔着无数年的光阴,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醒过来。
云崖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那琴音,一寸一寸,爬上他的眉心。
"……怪事。"他低声自语,放下茶盏,正要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去看个究竟,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毛茸茸的响动。
云崖抬头,动作却微微顿住了。
凉亭的石栏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只巴掌大的红狐狸。
那狐狸通体赤红,唯有尾尖一点雪白,九条尾巴蓬蓬地散着,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歪着头,好奇地看他。明明是只小狐狸,偏生那眼神又怯又亮,像是藏着一整片没见过的世间,又像是怕极了眼前这个陌生人。
云崖是仙族雨师,灵兽见得多了,却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灵气逼人、又透着几分娇憨的小家伙。
他怕吓着它,放轻了声音:"……小东西,你也是来听曲子的?"
那红狐狸耳朵尖一抖,像是被他的声音酥着了,九条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却又强撑着,一本正经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云崖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
他鬼使神差地,朝它伸出了手。
那红狐狸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躲,可望着那双温润的、含着笑意的眼,却又怎么也迈不开脚。它就那样僵在原地,任那根温凉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它头顶。
云崖摸到那柔软温暖的绒毛,心口莫名一软。
像是有根极细极细的丝线,隔着无数年的光阴,轻轻缠了一下。
"……奇了,"他轻声呢喃,"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红狐狸心头,猛地一跳。
它抬起眼睛,想看那人一眼,却见云崖收回手,垂眼在腰间摸索了一阵,解下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石栏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玄铁铃铛。
铃身古旧,玄铁铸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暗。云崖抬手摇了摇,那铃声却清凌凌的,干净得像刚被雪水洗过。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铃铛,同他袖中那半截断刃一样,是他记事起,便贴身带着的旧物。不响,也不坠,他挂在腰间多少年,连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方才鬼使神差地解下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你与我有缘,"他把铃铛朝那红狐狸推近了半寸,温声道,"这铃铛,便送你了。"
话一出口,他心口忽然空了一线。
腰间那处,凉飕飕的,像丢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可这念头刚起,另一种更古怪的安稳,却又漫了上来——
好像这枚铃铛挂在他腰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好像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云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半晌,才回过神来。等他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走远了,那红狐狸才伸出爪子,把那枚铃铛,小心翼翼地,扒进了自己怀里。
那铃铛上的温度,像是直接贴在了她心口。
月心蹲在石栏上,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渐渐远去,怔了很久。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方才他落下的那一点温度,还残留在她头顶,暖得她连尾巴尖都酥了。
"我要是真的……认识你呢?"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而那个弹琴的小仙子,早已抱着琴,从古松下悄悄溜回了屋里,对此浑然不觉。
倒是当天夜里,月心蹲到百雀窗台上,看了她半天,忽然憋出一句:"百雀,你……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你明明是御琴师,"月心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可你难道不知道,你们千鸟窟,是有禁忌的?"
百雀一愣。
"千鸟窟?"她茫然道,"我、我不是紫竹林的弟子吗?怎么又成千鸟窟的了?"
月心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嘴,垂下了眼睛。
百雀却不依不饶,拽住她的尾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千鸟窟?什么禁忌?"
月心被她拽得龇牙咧嘴,挣了又挣,挣不开,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还没进紫竹林的时候,在山里流浪,听一只活了很久的老鸟妖念叨过。它说,千鸟窟是上古鸟族栖居之地,那里有条铁律——凤凰血脉之人,不得修琴。"
"凤凰血脉?"百雀更糊涂了,"我哪来的凤凰血脉?我就是一只——一只——"
她说着,忽然住了嘴。
她想起自己在凝水宫里醒来时,看见的那缕收在脑后的翎羽。
她想起自己那本《六界美人图》上,那些怎么也画不好的、浴火的凤凰。
她想起六界夜宴上,她不由自主跳出的那支舞,想起池颜那句「上古凤玥公主所作」。
百雀心头,蓦地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那我为什么能修琴?"她低声问,"不是说凤凰血脉之人,不得修琴吗?我偏偏是六界第一御琴师,还能跳出那种舞——"
"所以我才说奇怪。"月心也皱起了眉头,"你若是凤凰血脉,就不该会这些。你若不是……那你那些曲子,那些舞,又是打哪儿来的?"
百雀答不上来。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怀疑起自己来。
这一夜,百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池颜那句「上古凤玥公主所作」,一会儿是观音那句「日月相逢,徒奈何也」,一会儿又是月心那句「凤凰血脉之人,不得修琴」。
这些零零碎碎的话,像一把散落的珠子,明明该串成一条线,却怎么也拼不到一处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腰间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百雀下意识地低头,却见那枚一直安安静静、仿佛睡着的墨青玉玦,此刻,竟正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
那光很弱,却在夜色里格外分明,像是深海里一盏苏醒的灯。
而更让百雀心头猛地一颤的是——她分明感觉到,那玉玦,正一下、一下地,发着烫。
玉玦发烫的方向,正对着凝水宫。
百雀攥紧那枚发烫的玉玦,想起了凝水宫里那个青衣身影,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似的——她心绪不安,它便也不安。这枚玉,竟像是一直,替那个人,陪着她。
她望着那枚发烫的玉玦,心头忽地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念头——这玉玦除了认主,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那温润的玉髓里,沉沉地睡着,正等着被哪一日唤醒。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不行。"百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查!我不弄明白,睡不着!"
要查,就得去紫竹林的藏书阁。
那藏书阁是师父的清净地之二,禁足的弟子,更是没资格踏进半步。可百雀此刻,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
她转头一看,月心正缩在床脚打盹,眼皮一耷拉一耷拉。
"月心。"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月心眼睛都没睁:"……不去。"
"藏书阁里,有一整架讲上古鸟族的残卷。"百雀慢悠悠地,抛出鱼饵,"里面说不定,记着你们狐狸一族的祖上——"
月心"腾"地睁开了眼。
半个时辰后,两条影子,一前一后,贴着竹影,摸到了藏书阁外。
月心变成狐狸,蹲在阁外的石灯笼上望风,一本正经地拿尾巴给自己打掩护;百雀施展了毕生所学的隐身咒——虽然这咒她七百年前就该学会了、学得歪歪扭扭,此刻更是画符画到手抖,好在夜深,守阁的师兄早睡了。
阁中积尘,蛛网垂垂。百雀摸黑找到那架"上古鸟族"的残卷,一册一册地翻。
翻到第三架上,她终于找到了一册《千鸟窟考》。
她屏住呼吸,就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看。果然,卷首清清楚楚写着:凤凰血脉之人,不得修琴——琴音引凤血,凤血醒,则天地……"
则天地如何?
下一页,没了。
百雀瞪着那处参差的断口,愣住了。
那一页,是被人撕掉的。撕得很干净,断口齐整,只在夹缝里,剩了小半行残字:**"……血醒之日,即灭世之——"**
后头,又是一片空白。
不止这一处。她又抽出旁的几册——凡写到"凤族"关键处的页子,无一例外,全被人撕去了。撕口有新有旧,旧的泛黄,新的,墨迹才干。
"谁干的……"百雀捧着残卷,指尖发凉,"是什么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凤族的事?"
窗外的月心打了个寒颤,缩了缩爪子,把怀里的玄铁铃铛拢得更紧了些。
夜风穿阁而过,吹得满架残卷哗啦啦地响,像许多被撕掉的声音,在黑暗里,齐齐地,叹了一声。
两人一狐做贼似的溜回屋,一夜没敢再说话。
可自那夜起,百雀倒是把一件事想开了——她不再急着知道"自己是谁"了。师父说得对,她想不明白自己是谁,可以先想明白,自己为何而来。
她开始,更用心地,去感受这天地间的一切。
她去听风,去听雨,去听那满山的竹叶沙沙作响。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听见这天地的一些东西了。
这一日清晨,百雀正在后山练琴。
她弹的,是那支她总是弹不完全的、陌生的曲子。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她身后传来。
百雀没有回头,只觉那脚步温温的、稳稳的,像是怕惊了她的琴音。
"云崖上仙?"她轻声唤道。
身后那人顿住了,随即,一道和煦的轻笑传来:"百雀仙子好耳力。"
云崖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看着她指下那把早月琴,那双温润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
"你这支曲子,"他轻声道,"我昨夜,想了整整一夜。"
"可我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百雀停下琴音,转头望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温文儒雅的白衣仙人,此刻眼底,竟藏着一抹极淡极淡的、茫然与孤寂。
那神情,竟与她自己,如此相似。
"云崖上仙,"百雀不知怎么就问,"您……也是在找什么吗?"
云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一片苍茫的远山,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我总觉得,我忘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可我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望向百雀,温声道:"可方才听你弹这支曲子,我心里,却莫名地,安稳了一些。"
"好像那件我忘掉的事,就藏在你的琴音里。"
百雀心头,一动。
她低头,看着那把早月琴,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我,便日日弹给您听。"
"直到您,想起来为止。"
云崖怔住了。
他望着百雀那双明亮的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无声地,漾开一丝暖意。
"好。"他轻声说,"那便,一言为定。"
这一夜,百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极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大片的桃夭,开得灼灼如焚;有漫天的流光,落得像一场无声的雪;有一座空旷到近乎荒芜的神殿,殿前的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而殿前,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极高大,一身玄青长袍,负手而立,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百雀想唤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缓缓地,动了——他要转过身来了——
就在那一瞬,她猛地,从梦里惊醒了。
"呼——呼——"百雀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伸手一摸,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竟满是泪水。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泛白的晨光,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梦里的人……是谁?
为什么,她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心口,却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块。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枚玉玦。
玉玦温润,贴着她的掌心,安安静静的。
可百雀却只觉得,那玉玦像是也在无声地,回应着她——
别怕。
你总会知道的。
而在同一个夜里,紫竹林后山的凉亭中,云崖独自坐在月光下。
他望着那轮冷月,眉心深锁,那双和煦的眼,难得透出几分迷惘。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截断刃。
那是他记事起,便贴身带着的旧物。玄铁的刃身,被岁月磨得温润,早已没了锋。刃身上那道断口,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齐整,笔直,不像断了,倒像是……
被人亲手,折断的。
一柄好好的兵器,为什么会被自己的主人,亲手折断?
他想了很多年,也想不明白。就像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该是个有心的人,却从记事起,没有为任何事,流过一滴泪。
旁人伤心了会哭,他却不。明明该难过的时候,眼眶总是干涩得像一方久旱的池塘。
他盯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忽然想:那是不是他忘了什么——连哭,也一起忘了?
月光下,他下意识地,撩起袖口。
手腕内侧,一道极淡极淡的旧痕,静静伏在皮肉底下。
那痕迹弯弯绕绕,蜿蜒蜷曲,像一条蜷起了尾巴的、活着的什么。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指尖抚过去,一点知觉都没有,一点来历也想不起。好像从他记事起,它便一直,长在那里。
腰间空空的。
那枚玄铁铃铛,前几日,已经送给那只红狐狸了。他抬手按了按那处空落,心口却奇异地,安。
三桩怪事,一件叠着一件。
断刃,灼痕,不会流泪。
它们像三把钥匙,各自悬在一扇门上,摇摇晃晃,叮叮当当——就是没有一把,能告诉他,门后是什么。
云崖望着月光下自己那道蜷曲的腕痕,许久,低声问出了那句,他问了自己很多年的话——
"我究竟……在哪里,听过那支曲子?"
夜风穿亭而过,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的莲海方向,天边的云,极淡地,烧了一线红。
> 抄经抄到藏书阁那段,月心和百雀的师姐妹情是我的私心,磕不到主CP的先磕这个。
> 另:云崖腰间那柄断刃,断口很齐。齐得……不太对劲。(此处不解释。)
> 下章预告:大军开拔。说好的魔族大战——对面怎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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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禁足抄经,越抄越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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