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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将军出征,琴师随军」 说好的魔族 ...
而在千里之外的魔都,血池密室深处,一盏孤灯正幽幽地亮着。
鹰麟立在案前,盯着案上那卷摊开的、绘着六界山河的地图,一动不动。地图上,赤影山的位置,被人用朱砂,重重地圈了一个圈。
良久,他低低地,开口——
"父王密令,已经传下来了。"
他身后,鹰麒负手而立,神色微凝:"他当真要动手?"
"嗯。"鹰麟垂着眼,指尖在地图上的赤影山,轻轻叩了一下,"他说,天虹既现,六界的格局,迟早要变。与其坐等旁人来分,不如……我们先动手。"
"他还说,"鹰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赤影山一破,天界门户洞开。届时,那个能引动天虹的小仙子,迟早,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那日在凝水宫,那个抱着琴、挡在铜炉前的小仙子;那个躺在地上,还理直气壮冲他喊「你长得好看,我不想打了」的小仙子——她的脸,忽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鹰麟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
"……动手便动手。"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天界的东西,本就该是魔族的。"
他说完,却发现自己握着地图边缘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得泛白。
"……烦死了。"他低骂了一句,把地图一推,起身走了出去。
身后,鹰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卷被揉皱的地图,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味深长的光。
没有人知道,血池更深处,父王的那句密令,还有后半段——
后半段,只有鹰能一个人,听完了。
山雨欲来。
却始终没有落下。
直到这一日——
赤影山失守的消息,是清晨时分,由一只染血的传讯鹤,跌跌撞撞送进紫竹林的。
那时百雀正趴在案前抄经,抄得昏昏欲睡。忽听山门外一阵骚动,紧接着,月心一头撞进她的窗,慌慌张张地喊:
"百雀!出大事了!魔族把赤影山打下来了!"
百雀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了纸上。
赤影山。那是天界戍守边境的头一道屏障,也是六界太平了这么久,头一次被人攻破。
魔尊鹰能亲率魔族大军,一夜之间,踏平了赤影山。消息传开,六界震动,连那些平日里缩在洞府里不问世事的散仙,都骇然失色。
而更让百雀心头发紧的是——她在天宫当差的师兄七漓,怕是躲不过这一战了。
果然,当日下午,紫竹林便来了消息:天宫议事,天帝已决意发兵讨伐。
天宫,凌霄殿。
满殿文武,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天帝端坐高位,神色沉沉,望着那封赤影山失守的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战,不好打。
魔尊鹰能凶名在外,魔族大军又正当气盛,赤影山一破,等于在天界的门户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谁去挂帅,便是顶着天大的风险,去啃一块硬骨头。
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帅印。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缓缓从席间站了出来。
正是天族三殿下,幼青。
他上前一步,朝天帝行了一礼,声音恳切:"父皇,赤影山失守,天界危矣。儿臣以为,当由大殿下七漓挂帅,率军出征,方能力挽狂澜。"
满殿文武,皆是一愣。
七漓是天后长子,亦是天后幺子幼青的亲兄长。可谁都知道,这两兄弟,面上和气,背地里却并不亲近。如今幼青竟主动举荐兄长挂帅,众人一时都有些意外。
天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向七漓:"七漓,你意下如何?"
七漓出列,神色沉稳,不慌不忙:"儿臣愿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赤影山既失,儿臣当亲率大军,夺回要塞,以安六界之心。"
天帝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应允。他望着殿中那个长身玉立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此战凶险,"天帝缓缓道,"你且慎重。"
"儿臣明白。"七漓垂首,声音却极坚定,"但此战,儿臣若不去,恐无人愿去。"
满殿,一时寂静。
幼青站在一旁,望着七漓那副请缨的模样,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一丝笑意,极快,极淡,几乎没有人看见。
可七漓看见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幼青一眼,没有说什么。
出征的旨意,当夜便定了下来。
七漓挂帅,点兵三万,三日后开拔,驰援赤影山。
消息传到紫竹林时,百雀正坐在山门前的大石头上,抱着膝盖,等了一夜。
她等到了七漓。
七漓是连夜赶回紫竹林拜别师门的。他穿着一身银甲,端的是英武不凡,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大师兄!"百雀一见他,立刻跳了起来,扑上前去,"你要去打魔族了?那个什么魔尊鹰能,很厉害吗?你会不会有事?"
七漓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难得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百雀的脑袋:"放心,大师兄无事。"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百雀脱口道,"我好歹也是六界第一御琴师,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行。"七漓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战场凶险,你留在紫竹林,好好抄你的经。"
"可是——"
"百雀,"七漓打断她,瞧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答应我,在紫竹林好好的,等我回来。"
百雀眼眶一热。
她张了张嘴,那句「那你一定要回来」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能重重地点头:"……嗯。"
七漓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住似的,这才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山门外走去。
"大师兄!"百雀忽然叫住他。
七漓回头。
百雀站在月光里,攥着拳,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答应我的,要回来。"
七漓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眼,在月色里软了一瞬。他没有答,只是抬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和从前每一次送她下山时一样。
"嗯。"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便走了,背影彻底融进夜色里。
百雀望着那道银甲身影,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阵莫名难辨的慌乱。
她总觉得,大师兄这一去,好像……回不来了。
这一夜,百雀没有回紫竹林。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山脚下那座小镇的酒馆前。
酒馆里灯火昏黄,人声嘈杂。大战在即,人心惶惶,酒馆里反倒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三三两两的散仙聚在一起,借酒浇愁,议论着赤影山失守的事。
百雀要了一坛酒,坐在角落,自斟自饮。
她心里堵得慌。一面是大师兄出征的担忧,一面又是那枚离玥玦夜里发烫的谜团,还有藏书阁里那些被撕掉的残页——"血醒之日,即灭世之"——后半句到底是什么,她越想越冷。
酒过三巡,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镇不太对劲。
镇口那座灯楼上,挂着一盏褪了色的凤凰灯。
灯是老式的走马灯,灯壁上的凤凰绣样都磨白了,可那凤首昂着,翅膀张着,仍旧栩栩如生。灯楼底下坐着个守灯的老人,正一针一线,往新灯面上绣着凤穿花。
"老丈,"百雀没忍住,凑过去问,"这镇上,怎么供着凤凰?"
老人头也不抬:"姑娘是外头来的吧。这不是供,是谢。"
"我们这镇,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上元节点凤凰灯,嫁女绣凤穿花,社火扮凤冠。拜的是哪路神仙,早没人记得了。"老人咬断线头,浑浊的眼里,忽然透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辈人只说一句——见灯如见恩人。"
"两万年前,这镇上发过一场天火。是天上一位白衣的神仙,拿身子把火压下去的。灯,就是替她点的。"
"替她点的……"老人摩挲着那盏旧灯,喃喃道,"替谁点的,倒是忘了。"
百雀捧着酒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正出神,忽觉对面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一头墨发松松挽起,正静静地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盏清茶,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百雀正喝得有些上头,可到底是御琴师,耳聪目明,见那杯清茶摆在面前,酒意便已醒了大半。她抬起头,目光清亮,直直对上了那双清冽的、宛如寒潭的眼睛。
她手里的酒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神、神君?"
青袍人没有答。
他垂着眼,望着那盏袅袅的热茶,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七漓此去,凶多吉少。"
百雀心头,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那双平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堵了回去。
"你——"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来告诉我,大师兄会死的?"
青渊没有回答。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底,罕见地,掠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若想护他,"他说,"便随我同去。"
百雀怔了怔,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头的话:"……神君,你为何要管这仙魔的仗?赤影山失守,又与你何干?"
青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望着那盏袅袅的热茶,过了很久,才淡声道:"天虹既现,六界必有动荡。本座既为神,便不能坐视这场浩劫。"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何况……有些因果,总要了结。"
百雀听得一知半解,还想再问,青渊却已经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明日卯时,城南三里亭。"
话音落,那道青袍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百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她低头,看向腰间那枚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的墨青玉玦。
玉玦正对着赤影山的方向,轻轻地,发着烫。
想必,是山那头那缕凤族的气息,又把它,唤醒了。
百雀回到紫竹林时,已经是后半夜。
她本想瞒着月心,悄悄回屋。可她刚摸到门边,月心便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扑进她怀里,毛茸茸的身子抖成一团。
"你吓死我了!"月心闷声道,"说好了去去就回,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百雀一时语塞,只得揉着她的脑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可她没说,她这一去,见了谁。
也没说,神君那句「明日卯时,城南三里亭」,还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这一夜,百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神君那句「你若想护他,便随我同去」。
她不知道神君为什么忽然出山。
她只知道,当神君说那句「有些因果,总要了结」时,那双清冽的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光,让她莫名地,心口发紧。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腰间那枚玉玦。
玉玦温润,正对着赤影山的方向,轻轻地,发着烫。
许是她难以言喻的牵挂,顺着心口,一路烫到了那枚玉上——她心绪不安,它便也不安。
百雀看着那个方向,怔了很久,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大师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还有……神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神君。
她只知道,那个冷得像冰的人,现在,大概也在为这一战,做些什么。
而她,不想让他,一个人。
第二日清晨,天不亮,百雀便收拾好了行囊。
她趁着月心还没醒,留下一张字条,便翻出了紫竹林的山门。
她知道,七漓不让她去。
可她更知道,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大师兄,也放不下那个明明与她毫不相干、却总让她放心不下的神君。
她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玦,深吸一口气,便朝城南三里亭的方向,御风而去。
三里亭外,晨雾未散。
那道青袍身影,早已立在那里。
百雀远远看见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过去,还是该装作路过。
可神君却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他转过身,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来了?"他问。
那两个字,寻常得,像是在等她一起出门散个步。
百雀莫名地,就红了脸。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来了。"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晨光漫过山巅,将两道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百雀偷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这才觉得,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去看这六界的风浪,好像,也不错。
两人并肩御风,一路朝赤影山的方向去。
她本以为,这一路会很凶险,会很紧张。
可她却意外地,觉得安心。
神君飞得不快,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仿佛是在等她。百雀偷瞄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并不急着赶路,心里那根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神君,"她没话找话,"你……去过赤影山吗?"
"去过。"神君淡声道。
"那里什么样?"百雀追问,"是不是特别凶险?"
神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那座渐渐清晰的山影,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那里,曾经很美。"
"后来,被血染红了。"
百雀心头,莫名地,一沉。
她总觉得,神君那句「被血染红了」,不像是在说赤影山。
可她不敢再问。
她只是悄悄地,又靠近了他一些。
"神君,"百雀忽然轻声说,"你若是心里有事,不妨……跟我说说。"
"我虽然笨,可我,愿意听。"
神君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那双清冽的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有些事,等你自己想起来,再说,也不迟。"
百雀怔住了。
她看着他,不知为何,觉得心口,酸酸的。
她总觉得,神君在等一个人,想起什么事。
而那件被所有人藏着掖着的事,好像,就藏在她自己身上。
她低下头,望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玦,心里猛地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她离那个答案,好像,越来越近了。
而就在两人掠过一座山脊时,一道白影,忽然自下方的官道上冲天而起,与他们擦身而过——是一只传讯的灵鹤,羽翼上带着风尘,向着天宫的方向,疾飞而去。
风里,隐隐传来那灵鹤惊慌的鸣唳,还有官道上斥候兵嘶哑的呼喊,拼拼凑凑,只拼出几个字——
"赤影山……魔族……退兵了?!"
"退了!一夜之间,全退了!"
百雀猛地回头,又惊又喜:"神君!你听见了吗!魔族退兵了!"
青渊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百雀。
他望着赤影山的方向,那座笼在暮色里的山影,那双清冽的眼,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退兵……不是好事。"
"啊?"百雀一愣,"为什么?打赢了不好吗?"
青渊没有答。
只有他垂在袖中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而没有人知道——
此时的赤影山,魔族大军退得干干净净,一兵一卒未留,要塞城防,寸草未损。
只有那座主峰之上,从山脚到山巅,落满了大片大片赤红的凤翎。
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像一场烧过了头、却还不肯熄的火。
山风过处,满峰翎羽簌簌而动,远远望去,仿佛那座山,还在烧。
> 满城凤翎那个画面,是我全卷最喜欢的一个镜头。烧过了头、却还不肯熄的火。
> 下章预告:下凡巡查,摸鱼变查案。有人叫"长安"——记住这个名字,它值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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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将军出征,琴师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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