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了家,心事却更重了」 摸鱼回家第 ...


  •   六界夜宴散后的第三日,百雀回了紫竹林。

      是被大师兄七漓,亲自押回去的。

      一路上,七漓板着脸,一个字也没说。百雀抱着月心缩在云头,心虚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知道自己这回,闯的祸够写一部书了。

      先是偷溜去蟠桃园,撞上魔族二殿下,大打出手;再是被一道古阵卷走,失踪大半月,还引出了碧华天虹;最后更是在六界夜宴上,当众跳了一支连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舞,把满殿的仙魔鬼妖都看哭了。

      还惊动了鬼族大公主,说什么「上古凤玥公主所作」。

      百雀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回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紫竹林还是老样子。

      青竹幽幽,溪水潺潺,一缕薄雾缭绕在山门之间,仿佛外头那些天翻地覆的大事,都与它无关。百雀踩上熟悉的青石阶,才终于觉得,心落回了肚子里。

      可她的心,没安顿多久,就又被提了起来。

      因为她一进山门,就看见观音正坐在那株千年菩提树下,闭目禅坐,身周一片澄澈。满山的弟子屏息静气,垂手侍立,谁也不敢出声。

      百雀心头一咯噔。

      她抱着月心,硬着头皮上前,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

      "师父,我回来了。"

      菩提树下,观音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个极温慈的人。眉目清和,眼含慈悲,仿佛一尊渡尽红尘的佛,看谁都是软的、暖的。可此刻,那双眼睛落在百雀身上时,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望见了另一道早已远去的影子。

      观音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百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百雀都有些不自在了,偷偷抬头,想看看师父的脸色。可她一对上观音那双眼睛,心里就猛地一颤——那不是责怪的眼神,也不是生气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又带着无尽怅惘的眼神。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观音看着她,那双温慈的眼底,压着一句她此生都不曾说出口的话——

      不是她不愿告诉她。

      是那封住记忆的封印,本就是她当年为护住这个孩子,亲手布下的。强行揭开,会连如今这个鲜活的百雀,一并毁去。

      所以,她不能说。

      只能等她自己,一点一点,想起来。

      "……师父?"百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观音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她垂下眼,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日月相逢,徒奈何也。"

      这句话,百雀听不懂。

      她张了张嘴,想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可观音却已经别开了眼,再不肯多看她一眼,只淡声道:"禁足一月,抄《清心经》三百遍。去吧。"

      百雀:"……"

      三百遍!

      她顿时哀嚎出声:"师父!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再说那舞真不是我故意跳的,我是被琴音带着走的——"

      "四百遍。"

      "……"百雀立刻闭嘴,抱着月心,灰溜溜地跑了。

      观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那青衫小仙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影深处,观音才缓缓地,重新阖上了眼。

      她袖中那串不知捻了多少岁月的佛珠,正一颗一颗,无声地,拨动。

      ……

      百雀被禁足的消息,不消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紫竹林。

      月心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红狐狸,趴在百雀的窗台上,幸灾乐祸地摇着尾巴:"你完了,四百遍《清心经》,手都要抄断了。"

      百雀趴在桌上,生无可恋:"你闭嘴!都怪你!要不是你那天蹲在鹰麟肩上,我也不会——"

      "关我什么事!"月心立刻炸毛,"是你自己非要去蟠桃园猎艳的!"

      "我那是为了《六界美人图》!"

      "呸!你分明是看上了那位神君!"

      百雀:"……"

      她腾地一下红了脸,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过去:"你胡说什么!"

      月心"嗷"地一声,跳窗跑了。

      百雀追到窗边,看着那团红毛在竹丛里蹦跳逃窜,气得直跺脚。可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被月心这么一闹,她忽然就想起了凝水宫里那个青衣身影,想起他把玉玦放进她掌心时,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便赠你了"。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枚墨青色的玉玦。

      玉玦温润,贴着她的掌心,安安静静的,仿佛睡着了一般。

      神君……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忙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去。

      "抄经,抄经。"她认命地摊开纸笔,"我百雀,今天就是抄到断手,也要把这三百遍抄完!"

      这一夜,紫竹林的灯火,亮到了很晚。

      可百雀不知道的是,她安生日子还没过上几日,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这一日,月心蹲在窗台上,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听二师兄说,天界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好像有人,在暗中打探你的消息。"

      百雀手里的笔,顿住了。

      "打探我?"她茫然道,"我一个小废物,有什么好打探的?"

      "我也不知道。"月心摇头,难得有些忧心忡忡,"二师兄说,那人问得很细,连你什么时候拜入紫竹林、师从何人,都问了个清楚。"

      "二师兄还悄悄说,"月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来打探的人,腰牌上的纹样,像是天后宫的人。"

      "天后宫……"百雀怔住了。

      六界夜宴上,天后凤仪那句意味深长的「凤凰的雀」,此刻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还有那位娘娘看她的眼神——不像长辈看晚辈的慈和,倒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百雀心头,莫名地一紧。

      "月心,"她放下笔,难得正色,"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惹上什么麻烦了?"

      月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在窗台上,望着百雀那张难得有些惶惑的脸,过了半晌,才闷声道:"不管惹上什么麻烦,你都还有我呢。"

      "还有你大师兄,还有观音师父。"

      百雀心头一暖。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月心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

      "嗯。"她咧嘴一笑,"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可她说这话时,却不知怎么,又摸了摸腰间那枚墨青玉玦。

      她没说出口的是——

      她其实,也有点想,那个冷得像冰的神君了。

      打探消息的人前脚没走干净,后脚,山门外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日午后,百雀正抄经抄得昏昏欲睡,忽听山门外一阵车马声响。她搁下笔,探头一望,却见一辆华贵的云辇,缓缓停在山门之前。

      云辇里走下来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正是天族三殿下,幼青。

      "三殿下?"百雀一愣,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幼青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温声道:"听闻仙子在六界夜宴上,一支《刹华》惊艳四座。本殿下慕名而来,特备薄礼,想请仙子,替本殿下奏一曲。"

      百雀心头,微微一紧。

      她总觉得,这位三殿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探究。像是隔着什么,在打量她。

      "我、我如今还在禁足,"百雀硬着头皮道,"师父说了,不许擅自出门。"

      "无妨。"幼青轻笑一声,"本殿下就在这山门外,听仙子隔着门弹一曲,总不碍着禁足的规矩吧?"

      百雀一时语塞。

      她拗不过这位金贵的殿下,只得隔着山门,盘膝坐下,把早月琴架在膝上。

      她本想弹一支平和些的曲子。

      可她的指尖,刚触上琴弦,那支熟悉的、仿佛刻在她骨血里的调子,便又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出来。

      正是那支《刹华》的余韵。

      山门外,幼青听着那琴音,那双含笑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隔着山门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看不懂的光。

      那光里,有探究,有算计,却独独没有天后望着她时那点纯粹的戒心。

      ——天后要的是六界安稳,怕的是凤族重临。

      而这位三殿下要的,却从来,不止如此。

      等百雀一曲弹罢,幼青才抚掌轻笑:"仙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收了笑,忽然向前一步,隔着山门,压低了声音:"仙子,本殿下这里,有一桩奇事。"

      "这桩奇事——与仙子的来历,大有干系。"

      百雀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琴弦。

      "我的来历?"她脱口道,"我能有什么来历,我就是紫竹林——"

      "是么。"幼青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那便当本殿下没说过。他日仙子想起自己是谁了,随时,可以来天宫找我。"

      他说完,拂袖登辇,云辇辘辆远去,只留下百雀一个人,攥着琴,僵在原地。

      来历。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按在琴弦上的十根手指,心口那团乱麻,忽然又紧了一扣。

      禁足的日子,比百雀想象中,还要难熬。

      她从前总觉得,紫竹林的日子逍遥自在,天塌下来当被盖。可真被关在屋子里抄经,她才知道,原来外头那些嘻嘻哈哈的热闹,才是她心里最踏实的东西。

      禁足第十日,一个白衣仙人到了山门外,说是奉七漓之命,来送些东西。

      月心来报信时,耳朵尖悄悄红了,九条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他说他姓云,是仙族雨师,云崖。"

      "怎么,你见过他?"百雀狐疑地盯着她。

      "没、没见过!"月心别过脸去,声音却软了下来,"就是……听师兄们说,他温文尔雅,待人极好。"

      百雀望着她红到脖子根的耳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脸红了。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你、你胡说!"月心炸毛,"我一只狐狸,哪来的什么看上不看上!"

      月心被她臊得不行,一甩尾巴,跳窗跑了。

      百雀整了整衣襟,朝山门外走去。

      云崖果然立在山门前,白衣胜雪,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见到她,便和煦一笑。

      "百雀仙子。"他欠身行了一礼,"七漓大殿下托我带了些紫竹林新采的灵果,又让我捎句话——让你在紫竹林安心修炼,莫要胡思乱想。"

      百雀接过锦盒,道了谢,正要回屋,却见云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他才轻声开口:"不瞒仙子。夜宴那日,你那支曲子——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我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

      百雀心头,一动。

      她望着云崖那双温润的眼,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的怜意。

      她总觉得,这个温文儒雅的白衣仙人,好像也在寻找什么,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东西。

      就像她一样。

      自那日起,百雀抄经,忽然认真了起来。

      不再是敷衍了事地应付观音,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那些从前她看一眼就打盹的字句。

      她读《清心经》,读到那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顿时,就怔住了。

      心无挂碍……

      她心里,什么时候,有了挂碍?

      是那个冷得像冰的神君,还是那个她至今也说不清来历的自己?

      百雀放下笔,望着窗外那一片摇曳的紫竹,轻轻叹了一声。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禁足第十五日,四百遍《清心经》,终于抄完了。

      百雀捧着那一大摞抄得歪歪扭扭的经书,照着吩咐,送去后山的佛堂。

      那座佛堂,她从小到大,就没进去过几回。紫竹林的人都知道,那是师父的清净地,终年不点灯,也终年不许人擅入。

      堂中空空荡荡,只供着一尊古朴的佛。香案上积着一层薄灰,看得出,平日里极少有人来。

      百雀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把经书一摞一摞码好,放在案前。放完了,正要退出去,目光却忽然被案角一样东西,绊住了。

      那是一只签筒。

      竹身乌沉,被岁月磨得发亮,筒里密密地插满了签。紫竹林山门前也有签筒,供香客求问,那只筒她摇过不知多少回。可这一只不一样——

      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落了下去,越过满筒崭新齐整的签,落在了最底下。

      最底下,压着一支旧签。

      那支签的颜色,比旁的都要旧,签尾微微发黑,像被什么熏过,又像被火燎过一角,安安静静地,压在满筒签的最深处。

      百雀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离那支旧签,只差半寸——

      "百雀。"

      身后,观音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

      百雀吓了一跳,手一缩,猛地回头:"师、师父!我抄完了!四百遍,一遍都不少!"

      观音立在佛堂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百雀一会儿,才缓步走进来,在佛前站定。

      "随我来看看这落日。"她说。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佛堂外的石阶上。天边一轮落日,正沉进竹海尽头,把满山的青,都染成了将熄未熄的橘红。

      "百雀,"观音望着那轮落日,忽然道,"你可曾想过,这天地万物,为何而存在?"

      百雀一愣。

      她张了张嘴,想说「为了好看」,却又觉得不妥,便老老实实道:"徒儿愚钝,还请师父开示。"

      观音转过身,望着她,那双温慈的眼里,掠过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众生万物,皆有其来处,亦有其归处。"观音缓缓道,"你今日所困惑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为何而来。"

      "待你想明白这一层,你便,不会再迷了。"

      百雀怔在原地。

      她望着观音那双温慈的眼,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一直缠着她的乱麻,好像被轻轻拨开了一角。

      她为何而来?

      她来这人间一场,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画尽六界美人,是为了喝遍人间美酒,还是……为了等一个,她至今也想不起来、却总觉得无比重要的人?

      百雀低着头,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落尽,她才抬起头,看着观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师父,徒儿好像……有点明白了。"

      观音望着她,那双温慈的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光。

      她轻声道:"明白便好。"

      "这一世的路,还很长。你慢慢走,师父不急。"

      是夜,百雀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昏了头似的,从腰间摸出那枚离玥玦,将灵力一点一点,探入其中。

      玉玦温润,却仿佛隔着一层纱。她能感觉到,另一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她——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有一道极淡的光,遥遥地,亮着。

      可那道光,她怎么也够不着。

      "……神君,你到底,在做什么呢?"她望着玉玦里那一点微光,怔怔地想。

      那玉玦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

      可百雀握着它,却莫名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牵挂,好像有了一个安放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那日青渊赠玦时,曾在她心口种下一缕牵连——玉玦既认了她,便与她心绪相通。她思念神君,那玉玦便隔着山水,替她回应;她心绪一乱,那玉玦也跟着苏醒发烫。

      是以后来那些或喜或忧、或惧或急的夜里,那枚玉玦,才会一次一次,毫无预兆地,亮起来。

      夜凉如水。

      紫竹林深处,观音独自一人,缓缓走进了那座终年不点灯的佛堂。

      堂中空空荡荡,只供着那尊古朴的佛。观音在佛前站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极旧极旧的灯,灯身通体玄青,灯芯却还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润的光。观音将灯轻轻放在佛前,捻亮了灯芯。

      一簇昏黄的火苗,在寂静的佛堂里,缓缓亮起。

      那火光极弱,却极稳,仿佛已经在这佛堂里,等了很多很多年。

      观音看着那盏长明灯,望着那一簇跳动的火,良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凤玥……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那簇火光,仿佛望见了更远的、那段早已尘封了两万年的因果,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他也回来了。"

      夜风穿堂而过,那盏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像是沉睡在灯里的什么东西,被这一声呼唤,惊醒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了家,心事却更重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