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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喂食 她被迫以婴 ...

  •   婴儿的身体是一套我完全无法控制的系统。

      饿了会哭。尿了会哭。哪里不舒服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哭。我像一个被困在小小躯壳里的囚犯,而我的身体是另一个人。它不听我的话,却逼我感受它的一切。饿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像有人用很小的手在拧我的胃壁。那种饿和我做成人时完全不同。它更原始,更急迫,像喉咙里伸出了一只手,拼了命想抓住点什么。我的唾液腺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嘴里湿漉漉的,全是准备吞咽的液体。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动,像一条小虫子在找什么。那感觉和理智完全无关。

      我恨它。可我拿它没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脸又来了。我的视线还是很糊,只能看见一个白白的轮廓从旁边移过来。它弯下腰,靠近我,嘴里说着什么。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下来,又软又轻。我听不太懂。但我的身体懂。它开始不安地扭动,嘴巴张开,发出那种我自己听了都害怕的哭声。那哭声又细又急,像在催促。我的两条腿也蹬起来,一下一下地踢着空气。那些动作全都不受我控制。我的身体知道它要什么,而且它正在用尽一切办法去要。

      我被抱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试着挣扎。因为我知道挣扎没有用。我的身体太软了,软得像我怀里以前抱过的那些新生儿。那时我站在产科的病床前,帮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把宝宝放在她胸口。那个宝宝也是这样,脖子都立不住,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不睁。我当时还觉得那样子很可爱。那个女人的丈夫在旁边抹眼泪,说谢谢护士。病房里有一股奶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那时觉得生孩子这件事又痛又美。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一点不觉得可爱。我只觉得恐怖。我成了那个宝宝。可我的脑子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停不下来。

      她把我往上托了托,动作很熟练。我闻到了那股奶味。很近。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像在寻找什么。我的脸自动转向她的胸口。我的嘴张开了。我的舌头甚至已经伸了出来,像在迎接什么。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我恶心。可我的身体在发烫。不是发烧。是一种急切的、从喉咙深处烧上来的渴望。婴儿的身体渴望奶水,像一块干涸的泥地渴望雨水。

      我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脑子在尖叫。不要。住手。我拼命想把头扭开,可我的颈部肌肉像两团软塌塌的橡皮泥,根本支撑不住。我的头甚至还朝那个方向歪了过去。我的嘴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我的嘴唇含住了它。

      奶水涌进来。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一股一股地流进我嘴里。我的喉咙自动开始吞咽。一下,两下。那声音很大。咕咚。咕咚。我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像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回响。奶水很稠,比我记忆里尝过的任何奶都腥。它顺着我的舌头往后滑,滑进喉咙,滑进胃里。我的胃像一只被慢慢灌满的小口袋,一点一点鼓起来。我想停下来,可我的嘴在动,我的喉咙在动。我的身体像一台被启动了程序的机器,根本停不下来。我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她胸前的衣服,像怕她突然把我拉开。

      我恨她。

      我恨她的身体。我恨这个身体。

      我甚至恨自己。

      我哭了。眼泪又流出来,混着奶水一起往下淌。我的鼻子堵了,呼吸变得很响。奶水从我的嘴角漏出来一点,流到下巴上,又滴到她的衣服上。我像一个喝不干净的婴儿。不,我就是一个喝不干净的婴儿。我的所有尊严,所有成年人的体面,在这一口一口的吞咽里被碾得粉碎。我明明不想。可我的身体想要。我的灵魂和我的身体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哭,在抗拒。另一半在大口大口地吞。她的奶水很足。我甚至能听见奶水涌出来的声音,像很细的泉。

      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哭声。她把□□从我嘴里轻轻抽出来。我的嘴追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的脑袋自动往前拱了拱。那个动作让我想死。她把我抱起来,让我趴在她肩上,轻轻拍我的背。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很稳,像早就练过无数次。我的下巴垫在她肩头,身体随着她的拍抚轻轻晃着。她的肩很软,很热。我的胃里暖烘烘的。那股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像喝了半碗热汤。我打了个嗝,很小声。一股奶味从喉咙里翻上来。她笑了。我听见她的笑从她的胸腔里震出来,贴着我的脸,很轻很软。像在夸我。我做过婴儿,却从没被这样夸过。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我的后背上画着很小的圈。那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害怕。

      我又闻到了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把我翻过来,重新抱回怀里。我的脸贴着她的胸口。那上面有汗。我的眼泪蹭在上面。她用手给我擦了擦脸。她的手指很大,但很轻,从我的额头擦到下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些茧贴着我的脸,很粗糙,又很烫。她的手指经过我的嘴角时,停了一下,把那里残余的奶水抹掉了。然后她把那根手指伸到我嘴边。我的嘴动了动。我羞耻地发现,我又在找她的手指。像在找一个可以含住的东西。

      我别不开。我只能贴着。

      她开始小声说话。那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我还是听不太懂,但有几个音我渐渐能分辨了。她反复说一个词,两个音节。那调子很软,像在唱歌。我猜那是在叫我。但我不确定。我甚至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人类的语言。那声音有时像汉语,有时又滑到别的音阶上去了。像一串被水泡软了的音节,从她的喉咙深处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来。我努力听。听着听着,我发现自己的哭声停了。不是不害怕了,是我的身体被那声音托住了。像被放进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停了。她把我放了下来。这次不是那个很软的小窝。是一个硬一点的地方,像一张小床。四周有边,很浅。我躺在那里面,身上被什么东西包着。很薄,但很暖。我动了动手指,摸到一小片柔软的布料。我终于能感觉到自己抓着什么东西了。我抓得很紧。那点力量小得可怜,但我抓着,像抓住一个不会被抢走的证据。至少我的手还是我的。至少那几根手指头,还在听我一点点的使唤。

      我听见旁边有声音。那个尖尖细细的、像孩子的声音又来了。它凑得很近,像趴在我旁边。我感觉到有很小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那根手指点在我鼻尖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是一串笑,像风铃被拨了一下。那笑声又尖又亮,像从很近的地方直接落进我耳朵里。我甚至能闻见它身上有股奶腥味,和我嘴里的味道一样。它应该也刚吃过奶。它把脸凑到我旁边,呼出的气喷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我慢慢转过头。我的视线还糊着,只能看见一个很小的影子。那影子就在我旁边,趴在那儿,脑袋歪着。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的地方特别亮,像两粒黑色的玻璃珠子。那两粒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它又在笑了。我看着那个小影子,心里涌上来一种很怪的感觉。我分不清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它那么小。比我大不了多少。如果它也是怪物,那它顶多是个怪物幼崽。这个念头让我几乎想笑。可我的脸做不出笑的表情。我只是动了动嘴角。很轻,很笨,像一个初学者的尝试。

      那个小影子忽然不笑了。它凑得更近。近得我甚至能看清它那双亮亮的眼睛,和它张得很大的嘴。它像在观察我。几秒后,它也动了动嘴角。像在学我。它的动作比我还笨,嘴咧开一半,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它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拉成很细的银丝。

      我浑身一激灵。

      我记起了基地里的那些“人”。那些围着我、观察我、学我动作的人。他们也总是这样。你做个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个什么。像镜子。像没有自己的形状,需要从你身上借一点。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它那么小。动作那么笨。它学我笑的时候,整个脸都皱了起来,像很不熟练。我甚至能看见它的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它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冲着我笑。它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然的、不加掩饰的兴趣。它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它甚至伸出小手,又来摸我的脸。那手指又短又软,在我的脸颊上按了按,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我被它摸得痒,想躲,躲不开。它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我闭上了眼睛。

      世界又黑了下来。那些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清楚。我听见那个老老的声音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很轻。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接着是那个女人,又走过来。她在看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影子落在我脸上。我没有睁眼。我感觉到她的手又伸了过来,拉了拉我身上的布,盖到我的胸口。她的手很轻,像在摸一片很薄很薄的东西。她的指尖在我胸口停了停,像在确认我还喘着气。

      我咬着牙。牙床光秃秃的,什么都咬不住。

      别对我好。我在心里说。别这样对我。

      你们是怪物。

      你们会吃了我。

      可我的手,那只该死的小手,又自己抬了起来。它抓住了她的手指。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别的。也许只是因为婴儿的身体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温暖。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五根手指一起合拢,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我听见她轻轻“呀”了一声,然后笑了。她的手指就放在我手心里,很粗,很烫。我的手指包不住她,只能勉强圈住一个指节。她轻轻晃了晃那只手,像在逗我。

      我没有力气抽回来。

      我甚至,有那一秒,不想抽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世界暗了一些。光变了。从暖黄色变成了灰蓝色,像外面的天快黑了。我听见远处有虫鸣。很细,很远。空气也变了,有股青草和湿土的气味,从某个半开着的地方渗进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凉凉的。我的身体像被洗过一遍,干爽了很多。我动了一下,发现尿布被换过了。很干。很软。应该是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处理的。我完全没有印象。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也许就是她。也许不是。我睡得太沉了。婴儿的睡眠像昏迷,又深又黑,什么都记不住。

      我盯着头顶。那里有一片浅色的屋顶,像木板,又像布。上面有纹路,被暗下来的光照成很浅的灰。那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只是木头上本来的疤。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纹路上,不去想别的。我不想想我睡着时被人翻来翻去,被解开的尿布,被擦干净,被重新包好。我不想想这些。可我的脑子偏要逼我想。那些画面自己浮出来,像一群躲不掉的虫子。我甚至能想象那个女人的手是怎么托着我的屁股,怎么用布一点一点擦。我甚至能想象她有没有多看我一眼。有没有发现我和别的婴儿不一样。我把自己埋进了一个更黑的地方。

      我恨这具身体。

      我恨它那么弱小,那么无力。我恨它连最羞耻的事都要假手于人。我恨它明明被怪物照顾着,却还在人家的怀里睡得那么沉。我恨它刚才喝奶时追着她胸口的样子。我恨它抓她手指的样子。我恨它连笑都不会,却要学。我恨它哭。我恨它睡。我恨它活。

      可我也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了。现在的我,连翻个身都要看运气的我,根本不可能逃。我只能活着。像个小东西一样活着。吃,睡,哭,拉。日复一日。我甚至不敢去想陈晓。不敢想她最后那声“快跑”。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她跪在草地里,被手电光照着。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张着,在喊我走。她的手还在朝我挥。像要把我推出那片光。我走了。我把她留在了那里。

      现在,我躺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小床上,被怪物养着。我的身体在吸她们的奶。我的手在抓她们的手指。我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活着。而陈晓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更糟。也许被抓回去了。也许正被关在基地的什么地方,被那些穿制服的人审问。也许她会供出我。也许她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怪物”是从哪里把我捡回来的。他们是在那片荒草地里找到我的吗?他们有没有也看到陈晓?他们是不是来追捕我们的?还是来救我们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头慢慢转向一边。那个小影子又在那里。它趴在旁边,睡着了。它的呼吸很轻,像一片小叶子在风里抖。我甚至能看见它的肚皮在微微起伏。它的小手摊开着,像两片很小的荷叶。它的脸侧对着我。我看不清。还是糊的。但那个轮廓,那个小小的、圆圆的轮廓,像极了一个孩子。

      我盯着它。它也是怪物吗?

      可为什么,它睡着的样子,和我在儿科见过的那些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又哭了。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很慢很慢地,从外眼角流下去,落进耳朵里。很凉。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还在呼吸。我还在活着。

      而他们还没有吃我。

      为什么。

      我闭上眼,把那个问题又嚼了一遍。嚼得嘴里发苦。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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