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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看 她的视力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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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我无法计算的方式里过去。
婴儿对时间的感知很怪。没有白天黑夜的明确分界,只有饿了、饱了、睡了、醒了的循环。我像泡在一缸温水里,浮浮沉沉。有时我觉得才过了几天,可旁边那个小影子明显长大了一点。它的脸不再那么圆得像面团了。它的腿好像也长了些。它开始会爬了。我听见它在地上扑腾,像只刚学会用爪子的小狗。它的手掌拍在地板上,“啪”地一下,又“啪”地一下。然后是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气。它爬过来,在我床边上冒出一颗头,两粒黑亮亮的眼睛望着我。它看着我时,总像在看一个怎么都弄不懂的谜。
我还是看不清它的五官。
不是完全看不清,是像隔着一层雾。那雾在慢慢散,散得很慢。像有人用砂纸一层一层地打磨我眼前的玻璃。我能认出人脸的轮廓,也能看见颜色。黄色,是他们的皮肤。很深很暗的颜色,是他们的头发。还有些别的东西,红红绿绿的,挂在墙上,或者铺在地上。我开始分辨出一些形状。桌子。椅子。门。窗。窗外有光,光里有树。那些东西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楚一点,像被水慢慢冲出来的石头。我甚至能看见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还有几穗干玉米。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串红辣椒会轻轻晃,像在和我打招呼。
我试着伸出手去碰那些东西。当然碰不到。我的手太短了,只能举起来一点,抓一把面前的空气。但有一天,我发现我能抓住自己的脚了。那是一次偶然。我侧过头,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挣了出来。它圆圆的,小小的,五个脚趾头像五颗豆子。我盯着它看,像看一个陌生的东西。然后我伸出手,居然抓住了它。那感觉奇妙极了。我的脚踝很软,很细,我的手指包不住它。我抓着它,像抓着一只小鸟。我甚至把它往嘴里送。我的身体自己就这么做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脚趾已经贴在我的嘴唇上了。很嫩,有点咸。我像真的婴儿那样啃自己的脚。理智在角落里看着,觉得荒唐。可身体在笑。我真的听见自己在笑。很轻,很短,像一声气音。那是我变成婴儿之后,第一次发出类似笑的声音。
我呆住了。那个小影子也呆住了。它本来蹲在地上玩一个小木块,听见我的声音,猛地转头看我。然后它爬过来,把脸凑到我面前。它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像在学我。我也“啊”了一声。它又“啊”了一声。我们两个就那么对着“啊”了半天,像在说话。它的口水滴下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我很想躲开。可我的嘴角还翘着。我的身体在高兴。我的灵魂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切都疯了。
这是一个家。
不是基地那种蜂巢一样一格一格的房间。这里的一切都带棱角和纹路。我头顶那面屋顶是斜的,上面有木头的疤。我盯着那些疤看。有的像眼睛,有的像鸟,有的只是一道裂。墙角结着一片很薄的蛛网,网上有只小虫在挣。我看它挣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它不动了。我忽然很难过。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我也动不了。它的腿那么细,比我动得还要少。它还有八条腿,而我,连四只都没有。它死了。风从门外吹进来,蛛网抖了抖,像做了一个很轻的梦。我盯着那张空了的网,直到天黑。
墙是黄白色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更深的泥色。窗户很大,比我基地房间那半扇窗大一倍不止。窗外有一棵树。我天天盯着那棵树看。它就在风里晃。今天掉几片叶子,明天又掉几片。鸟停在上面,叫一阵,又飞走。有太阳的时候,影子会从窗子的一边慢慢挪到另一边。我看着那影子,就知道一天又过去了。那影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我的日子也跟着它流过去。我有时想伸手去抓,可我的手只会无意识地握一握空气。
我听见了他们说话。
从早到晚,总有人在。不是基地里那种紧巴巴的安静,是热热闹闹的、松松散散的声响。女人在厨房里弄东西,锅和铲子叮叮当当地碰。男人在屋外劈柴,“咔”一声,“咔”又一声。老人坐在门口,有时咳嗽,有时跟路过的谁打招呼。小孩满屋子跑,光脚板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它跑到哪,哪就有笑声。那些声音从门缝、从窗缝、从地板下面钻进来,把我一点一点地浸透。我闭上眼睛听,有时觉得自己正躺在一锅慢慢烧开的水里。水面开始冒小泡。那些泡就是笑声、咳嗽声、锅铲声。它们围着我,热乎乎的,吵得我发困。我几乎要喜欢上这些声音了。可每次我快要喜欢上的时候,就会想起基地里的广播。那个冷冰冰的女声。那些永远不会笑的、站在我门口的人。它们也是有声音的。可它们的声音没有温度。这里的声音有温度。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我开始听出一些词。
不是“乖”了。是别的。比如“水”。比如“吃”。比如“睡”。有些词我熟,只是发音很怪。还有些词我完全不懂。我像在重新学一门语言。我的耳朵一天天变得清楚。那层堵住的棉花被抽掉了一些。我能分出每个人声音的不同。那个老是咳嗽的,是奶奶。那个经常笑、说话像唱歌的,是妈妈。那个很低、话少的,是爸爸。他的声音总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可一开口,屋子就静下来。还有一个,是我还没弄清的。他的脚步声比孩子重一点,比大人轻一点。他有时会跑到我床边,不说话,就站着。我看不清他,只能从空气的流动里感觉他。那种感觉很怪,像被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摸着。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奶味,不是柴火味,是一种淡淡的、像雨水打在热石头上的味道。他站一会儿,就走了。脚步很轻,像怕吵醒我。
我想那应该是个男孩。不是婴儿。比孩子大些。他也许是那个“玩伴”。但我不确定。我甚至还没完全弄清“玩伴”这个词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是在放哨。也许他负责看着我。我不敢想太深。可有时候,他会碰我。不是摸。是碰。很轻地,像用树枝碰一碰水面。他碰过我的手背。也碰过我的头发。有一次,我感觉到他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很软,很小。我捏着。是一朵花。花瓣被我的手指挤烂了,黏糊糊地贴在掌心里。我闻到了青草味。花是热的,像在他手心里攥了很久。我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个“啊”。他听见了。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他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像一颗小石子掉进很深的地方。
那之后,我很想再见到他。可我看不清。我只能等。等那个雨打在热石头上的味道。等那串比大人轻一点、比孩子重一点的脚步声。我甚至学会了在那些脚步里分辨他。妈妈的是碎的,爸爸的是沉的,奶奶的是拖着的。他的,是轻的。轻得几乎像没有。可我知道。因为他的味道会先到。像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树和石头的气息。
有一天,我忽然看清了那个小影子。
就是那个总爬过来看我的小孩。那天它又来了。它的头从床边冒出来。正好有一束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它脸上。我看见了它的眼睛。不是怪物的眼睛。是孩子的眼睛。很大的,很亮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睫毛很长,沾着一点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的东西。它的鼻子很小,鼻尖有点翘。它的嘴咧着,在笑。嘴里只有几颗牙,下面的先长齐了,上面还空着,像少了两扇小门。它的皮肤是黄黄的,和我的皮肤一样。它的耳朵边上有一小块胎记,淡淡的,像被人用很浅的茶水画了一下。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它忽然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那根手指又短又软,戳在我脸颊上,像用一小团棉花按了按。然后它咯咯笑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它的脸在太阳底下发光。我的眼睛被那光照得发酸。我甚至能看见它嘴里那几颗小米粒似的牙。它的笑声很大,震得我耳朵里嗡嗡响。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真真正正的孩子。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它就是个小孩子。长着黄皮肤,黑眼睛,和我一样。它的笑容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算计,没有模仿,没有那种让我浑身发冷的空洞。它就是高兴了,所以就笑了。那么简单。我甚至能看见它笑的时候,鼻翼两侧会皱起来一点,像只小动物。它又把脸凑近,歪着头看我。它的呼吸里有奶味,还有一点水果的甜气。我猜它刚吃过什么。也许是一小块果子。它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我看得懂。
我忽然想起我妹妹。她也是这么笑的。八岁,缺了颗门牙,笑起来会先皱一下鼻子,然后才咧开嘴。她总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叫。她跑起来,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她不怕猫,也不怕狗。她总把手指弄得黏糊糊的,然后往我身上擦。她喜欢把野花插在耳朵边上,问我好不好看。我总说丑死了。她就追着我打。可有一天,她变成怪物了。在枪口下,和妈妈他们一起,变成了一堆我不认识的东西。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下来,她的嘴里全是牙。她的手不再是黏糊糊的小手了。那些画面像刀片,在我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剐。
现在这个孩子在我面前笑。它的门牙也缺着。它的眼睛也亮亮的。可它没有变成怪物。
它在我眼里,第一次,成了一个人。
我把头转开。不敢再看。我怕再看下去,就会想起更多。我怕我自己真的看见过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更怕的是,我现在看到的一切,又全是假的。
就像在基地里一样。
也许这双眼睛,还在骗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看人。
看那个常来抱我的女人。看那个劈柴的男人。看那个坐在门口咳嗽的老人。我努力对焦。我的眼睛还太嫩,不能长时间地盯住一个地方。可我逼自己。只要醒着,我就看。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走路的姿态。看他们怎么端碗,怎么弯腰,怎么靠在门框上发呆。我像在用一双新的眼睛重新学习这个世界。可我又不敢学得太快。我怕我学会看到的那一切,最后又变回怪物。
那个男人,爸爸。我是在一个下午看清他的。他刚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柴。他很高,背很宽,皮肤晒得发红。他走到我床边,停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笑。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他的睫毛上沾着灰。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很粗糙,像树皮。但那一下很轻。轻得我差点没感觉到。他说了句什么,很短。我没听懂。他走了。我闻到他留下的味道。木头,土,汗。全是活的。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是怪物。
至少在我的眼睛里,他不再是了。
还有那个老人。奶奶。她总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我透过半掩的门看着她。她的背弯着,像一张用旧的弓。她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在太阳下面发亮。她有时会慢慢走到我床边,站在那儿看我。她的眼睛很混浊,像两潭浑了的水。可奇怪的是,她能盯着我看很久。一句话不说。就是看。那目光黏糊糊的,像要把我整个人都裹进去。我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可又躲不开。她有一次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她的手很凉。像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她摸着摸着,忽然说了一串话。我没听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她说完之后,转身走了。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我望着那影子,心里涨潮一样地涌起一阵酸。
我在想,她是不是就是那个在巷子里被救走的老人。
不。我在基地没见过她。那时候我的眼睛是坏的。也许我见过。也许她就是那个老人。也许她不是。我什么都确定不了。可她的手一碰到我,我就觉得熟悉。像很遥远地,在哪个地方,我们见过。在车灯下。在枪口下。在那些混乱的、深黑的、我至今不敢碰触的记忆里。
有一天,我看见了妈妈。
不是忽然看见。是慢慢地,像一张浸在显影液里的相片,一点点浮出来。她的脸就在我面前。我在她怀里。这次,我不再只看见一片白了。我看见了她的眉毛。很细,弯弯的。我看见她的眼睛。棕色的,很温和,眼尾有一点往下垂。她的鼻子,她的嘴。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她的下巴很柔和,线条像被水洗过。她的耳朵上有一个小眼,但没戴耳环。她的脖子上有颗很淡的痣。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的脸。我看到她脸上的毛孔,看到她额角细小的汗珠。她一直在看我。那眼神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盛进去。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往下移。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在说话。声音和她的脸终于对上了。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从她的胸腔里震出来。那调子很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不是怪物。
她是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黄皮肤黑眼睛的女人。她的胸口很暖。她的手指有茧。她的呼吸落在我脸上,一下一下的,像很轻的风。她低头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哼着一段我听不懂的小调。那调子没有词,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下来的。我听着,忽然觉得害怕。因为我发现自己不那么怕了。
我甚至想再听她多唱一点。
这个念头让我整个后背都在发冷。
我把脸埋进她胸口。她的衣服很软,有股日晒后留下的干净气味。我吸了一口气。很轻,很慢。我像被那个味道牵着,往一个更深更暖的地方滑下去。那下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刀。也许有更深的夜。可此刻,我的身体不想逃。它只想这么贴着。贴着一个活人的皮肤,贴着一颗跳着的心脏。我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咚。咚。咚。一前一后,渐渐合到一处。
可我不能。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她是怪物。这里是怪物的巢穴。他们救了我,也许只是为了以后吃我。这里是“伪人”的地盘。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外面是荒地,是树林,是那些曾经把我追出基地的枪声。陈晓不知道是死是活。而我现在躺在敌人的怀里,因为她的心跳而安心。
我凭什么安心。
婴儿的困意来了。我的眼皮像被什么往下拽。我挣不动。我甚至不想挣。我听见她在唱歌。那调子像一根线,从她的喉咙里牵出来,把我一圈一圈地绕住。我慢慢闭了眼。世界变暗,变软。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某个很浅很浅的地方叠在一起。我能闻到她衣服上的味道。那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很旧的被子,把我裹起来。很暖和。我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沉进一团棉花里。我的手指还抓着她。她的皮肤。热的。活的。
在睡着之前,我忽然想。
也许怪物不会唱这样的歌。
也许是人。
也许,我从来就没看清过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