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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醒来 她醒来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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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世界是模糊的。
不是黑,是模糊。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光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白茫茫的,晃得我难受。我想抬手挡一下,可是手动不了。我想转头,头也动不了。我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胳膊、腿、脖子,全都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我想翻身,可身体像一截泡软了的木头,沉甸甸地陷在什么东西里面。每根手指都弯着,掰都掰不开。我想用指尖抠住点什么,哪怕是身下的一块布。可我做不到。我的手指像五条细小的肉虫,软塌塌地蜷在一起。我的脚趾也一样。我甚至感觉不到它们是不是还连在我身上。
我想喊。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可那团棉花不在喉咙,在脑子下面更深的地方。我的意识和我的身体之间像断了一根线。我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想干什么。抬左手,翻手掌,动嘴唇。可这些指令一离开大脑,就像掉进了一团很粘很黑的东西里,全部消失不见了。我的身体像一具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清醒是我的,可这具身体不是。它在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节奏运转着,不理会我的任何命令。
我慌了。
那种慌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身体最里面涌上来的。像婴儿第一次发现自己动不了时的那种原始恐惧。我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短、极细的声音,像猫叫,又像鸟叫。那声音从我嘴里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那根本不是我。我再次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想挤出一个字。可这回更糟。我连那个尖细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嘴唇像两片软乎乎的肉,舌头在嘴巴里笨拙得像别人的。我的喉咙只能发出一点“嗯、嗯”的气音,像在撒娇。我像被堵在一条极窄的管子里,什么都出不去,只有那几声不属于我的声音,像泡泡一样从管口漏出去。
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试图喘气,可连呼吸都变得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小。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小跑过来。我用力眨眼睛。眼前那层模糊的东西慢慢散开一点。我看见了光。很暖的光,不像是基地里那种惨白的灯。它柔和地铺在我面前,像黄昏,又像清晨。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飘。我看着那些灰,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一下,两下。我数着。我在老家时,我妈跟我说过,害怕的时候就数自己的呼吸。她说人一怕,呼吸就乱。呼吸乱了,人就会更怕。我那时还笑她,说这是护士考试的内容。
现在我在心里数。数到十,数到二十。然后我发现自己尿了。
一股温热从腿间涌出来。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那是控制不住的。真的,完全控制不住。我的膀胱像根本不归我管。那种感觉来得极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羞耻,就已经湿了一大片。我躺在那片温热里,像泡在一种比恐惧还要深的东西里面。我的身体甚至因为排空而轻轻抖了一下。那个感觉太奇怪了。像一个成年人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失禁,可又完全无力阻止。不,比那更糟。因为连“丢脸”这个念头都没能第一时间抵达我的身体。它来得太晚了。等它到的时候,我已经湿透了。我甚至连合拢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那么躺着,由着那股温热一点点变凉,从腿间蔓延到后腰,渗进身下那些柔软的布料里。
我哭了。
眼泪从外眼角滑下去。不是默默流,是真正的哭。我听见自己的哭声,又细又尖,断断续续的。那哭声里有真的害怕,也有纯粹的身体反应。婴儿的泪腺像根本不由情绪控制。是身体在哭。是这具身体在用它唯一会的方式表达一切:我饿了,我湿了,我不舒服,我害怕。我的脑子根本管不住它。它比我的理智更快,比我的意志更原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的时候,眼泪已经流到耳朵里了。我想停。我告诉自己别哭。可那哭声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和我的意识隔着一层。我的脸因为哭而发烫,鼻腔里堵满了液体。我喘不上气。每一声哭都像从很深很深的胸腔里被硬抽出来的。
我躺在什么东西上面。很软。软得让我害怕。我最后记得的东西是荒草和泥土,是满嘴的腥味和冷风。可现在那些都没有了。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味道,像晒过的棉布,又像煮过的米汤。那味道很干净,干净得让我更慌。因为我知道,荒野里没有这种味道。我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有股奶味。很淡,很腥,混着那种刚换过尿布似的粉气。我的头发上还有一点别的气味,像草,又像药。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得我头晕。
我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有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低,很轻。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在说话。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声音像从水面上传过来的,一圈一圈荡开。我拼命想听清楚,可耳朵像被棉花堵住了。我只觉得那声音很柔,柔得让我想哭。不是基地广播里那种冷冰冰的、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的声音。是那种人对着小东西说话时才会用的调子。我以前在医院儿科实习,听过很多。那时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些妈妈用那种调子跟不会说话的孩子讲话。像在唱歌,又像在许愿。每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巴,软得像能把空气化开。
现在,那调子落在我身上。我浑身都绷紧了。
然后,一双手伸了过来。
很大。很温暖。那双手从两侧合拢,托住我的身体,把我从那个很软的东西上抱了起来。我整个人像被捧在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里。我的手和脚悬在半空,本能地缩了缩。我的头没有力气地朝后仰。我的心跳疯了。我认得出那是手。可那手太大了,大得不正常。我的后脑勺被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垫在我的背下面。我整个身体还没有她半条手臂长。我成了那么小的一个东西。一个能被任何人轻易托起来、拎走、翻过来的东西。她的手贴着我,掌心很热。那热度从我的后脑勺和脊椎一路灌下去,像把我整个人都泡进了温水里。
我用力挣扎了一下,身体只是轻轻扭了扭。那双手稳稳地托着我,没让我掉下去。我的腿蹬了两下,像在水里划。那动作又小又软,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一点力气。
我被抱近了。
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我的脸。是一个人。一张脸。可我看不清。我的眼睛像出了毛病的镜头,只能对住一半。那张脸在我面前晃,轮廓是模糊的。我只能看见一片很白的东西,上面有几个暗色的洞。那两个洞应该是眼睛。那下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会动的东西。应该是嘴。它一张一合,发出声音。我听不懂。
可我认出了那个轮廓。
我认得那种形状。
我在村口见过。在我家院子里。在媒体滚动播放的画面里。那是一个怪物的脸。它的额头太高了。颧骨太宽。眼睛之间分得太开。那不是人脸的弧度。那种轮廓只属于那些被基地称为“伪人”的东西。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然后更猛地跳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逃出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知道自己应该叫。应该哭。应该做点什么。可我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下这具软乎乎的、不听使唤的皮囊。我甚至不能把头转开。我只能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朝我靠近。我的眼睛里全是泪,看什么都像泡在水里。那个轮廓在我的视线里浮浮沉沉,一下清晰,一下模糊。我的呼吸又浅又急。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热。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被太阳烘出来的一点气味,不香,但很暖。可那张脸是冷的。那上面那些洞,一开一合,像一个没有温度的东西。
最后,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的额头上。
是它的额头。
它用额头轻轻贴了我一下,然后退开。我听见它在笑。很轻,很柔。那张我看不清的嘴弯了起来。它又说话了。这次我听清了一个字。不是“吃”。不是“杀”。是一个很软的音,像在哄什么。
“乖。”
我浑身一抖。
它把我重新放回那个软软的东西里。我陷下去。那些很软的布料包住我,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我躺在那儿,眼睛瞪得生疼。眼泪还在流。顺着太阳穴往两边滑,一滴一滴,落进耳朵里。我哭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挤,像一只被踩住肚子的小动物。我的手还缩在胸前,像两只小爪子。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发抖。很小的、很快的抖。像心跳直接跳到了皮肤下面。
我听见旁边有别的动静。有脚步声。很轻。有人在说话。有男人的声音,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还有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像孩子。那孩子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像颗小豆子似地蹦了几下。它在笑。笑得咯咯响。我分不清它是在笑我,还是纯粹因为高兴。那些声音围在我周围,像一群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在分食我仅剩的一点清醒。它们说话的时候,我偶尔能听懂几个音节,但那些音节连不成完整的意思。像一门外语,又像某种喉咙更深处发出的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彩宁。被他们用那种声音叫出来。不像是在叫我,更像是在给一个物件命名。
我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我不敢再看了。我怕再看见那张脸。也怕再看清别的什么。我怕这模糊的世界一点点清楚起来之后,我会发现周围全是怪物。我也怕我这具身体连闭眼这个动作都会很快失控。我甚至开始怕呼吸。怕下一次吸气时,有什么别的东西会跟着空气一起涌进来。
我在黑暗里又听见那个“乖”字。
很轻。很软。像从很远的梦里飘下来,又像贴在我耳朵边上。一遍。又一遍。
那之后,我没再挣扎。我的身体已经累极了。婴儿的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撑不起一点点力气。我的意识在黑暗里漂着,时沉时浮。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躺在荒草地里,手指缝里全是泥。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在老家的床上,天快亮了,我妈正在外面淘米,水声一下一下地,清清脆脆的。我弟在隔壁喊我,说姐,快起来,猫又上房了。我妹在笑。奶奶在咳嗽。爷爷在听收音机。
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
可它们那么近。
我甚至能闻见奶奶身上那股膏药味。能听见我爸吐痰的声音。能感觉到我弟的手,小猴子似地揪我的衣角。
我不敢醒。也不愿醒。
可婴儿的身体不答应。它饿了。它湿了。它哪里不舒服。它用哭声把我从梦里生生拽出来。我的胃像个空袋子,发着酸,一阵一阵地抽。我的喉咙又干又痒。我睁开眼,面前是那张模糊的脸。它又来了。它把我抱起来,轻轻晃。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因为我的身体在抗拒,可我的灵魂在发抖。我闻到了奶味。很浓。从她胸前的地方飘过来。我的嘴在动。不受控制地动。像在找什么。我的脸偏向那边,嘴唇一张一合。我羞耻得想死。可我的身体不觉得。它只是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
它把我抱进怀里。我整个脑袋贴在一个柔软的、温热的地方。那上面有心跳。我听见了。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沉,很稳。那声音从她的皮肤下面传出来,贴着我的耳朵,带着一点很轻的回响。我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不是我不怕了。是我的身体被那个声音安抚了。我的理智在尖叫,可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那个节奏里一点点松下来。婴儿的身体认这个声音。它比我的大脑更早地接受了它。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那只不受控制的小手,正无意识地抓住她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抓得很紧。
那是怪物的心跳。
可为什么,和我的,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