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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包围 她在市集打 ...

  •   离开医疗点后,我回到了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小房间。

      那袋东西被我放在桌上。里面是几张配给券,一小包压缩饼干,还有两条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能量棒。我拆开一条,咬了一小口。味道像放久了的麦片,又干又粉,嚼到最后有点发苦。我慢慢咽下去,把剩下的包好,塞进柜子里。柜子的门关不严,总有一道缝。我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像怕那些吃的会自己跑掉。其实没人会来拿。这屋子除了我,连只虫子都钻不进来。可我就是不放心。这个基地让我觉得,什么东西都可能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门。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灯丝在玻璃罩里微微抖着,像随时会灭。门外脚步声来来去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有人在走廊上咳嗽,咳得很凶,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我听见隔壁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再远一点,有人在哭。很轻,像用被子捂着嘴。我没动。

      我在想蒋姐那句话。

      “你做得很好。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不明白。这基地里的逻辑,我从来就没明白过。学历高的人住好地方,学历低的人挤在一起。有证的人不被当回事,没证的人反而能混下去。现在连“做得好”都成了一种错。我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打结的线。那根线从蒋姐的话里牵出来,又连到那些看我的眼睛上,再连到巷子里我家人倒下去的画面上。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记忆像水一样,从眼睛缝里、耳朵缝里,从所有堵不住的地方往里面渗。我甚至能闻见那天晚上的气味。血。混着泥土和夜露的血。还有我妈裙子上的洗衣粉味,被风吹到我脸上,又飞快地散了。

      我翻了个身。床板很硬,硌得我肋骨疼。我侧过去,把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抱住小腿。这个姿势让我稍微好受一点。像把自己合上了,外面的东西暂时进不来。我小声地呼吸着,一口一口,数着自己的气。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外面有人用力摔了什么东西。我睁开眼,听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市集。

      我不能不去。那几张配给券撑不了几天。我得找活干。市集还是那么吵,那么密。我挤在人群里,从这头走到那头。空气里那股味还在,油烟、汗水、旧衣服、生肉,混成一片,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汤。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又匆匆回头,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没理,继续往前走。

      有几个摊主看见我,冲我招手:“找活?过来帮我看半天摊,给两张券。”我走过去,问干什么。对方说把东西摆好,看着别让人偷。我点头,站在摊子后面,开始干活。

      看摊不算累,但很磨人。你要一直站着,不能坐。要盯着每一个过来摸东西的人。大部分人都只是看看,摸一摸,问个价,又不买。有几个年轻男人在摊子前站了很久,不买东西,也不说话。他们手里翻着旧打火机、旧表带、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手电筒,眼睛却隔一会儿就往我身上扫一下。我抬头看他们,他们就冲我笑。笑得很快,像练习过。有一个还问我:“新来的?哪个区的?”我没理他。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把东西往摊子上一丢,走了。我看着他丢下的那只旧打火机。银色的壳子,上面刻着一道很深的划痕。我没去捡。

      中午的时候,摊主回来了,给了我两张券。我把券叠好,塞进内袋里。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过又掉了色,头顶一截黑一截黄。她递给我一个肉包,说:“明天还来不来?还是这个点。”我说来。她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行。你比那帮小子靠得住。他们老偷吃。”

      我没说话,接过肉包,蹲在摊子后面慢慢吃。肉包是温的,皮很厚,馅很少。我咬了三口才尝到一点肉味。但我还是吃得很慢。市集里的东西,吃太快会胃疼。我小口小口地嚼,把每一口都咽得很干净。我吃得慢,也是为了多蹲一会儿。蹲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比站着安全一点。像少了一截可以被看见的身体。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摊子之间打零工的日子。看摊,搬货,跑腿,帮人看孩子。什么都干。有时候一天能挣三四张券,有时候只有一张。我算过,一张券能换两个馒头,或者一小碗菜汤。想天天吃饱,得至少两张。我不敢想以后,只想着今天。今天有东西吃,今天就先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发现,不管我走到哪里,总能遇到一些“熟人”。

      不是真的熟。是那种见过一面、然后反复出现的人。我在东边看摊,有个戴黑帽子的男人从我面前走过三次。每次都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他从不买东西,也不看摊子,只是从我面前经过。每一次经过,他的脚步都会放慢一点。我在西边帮人搬货,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看了我很久。我直起身,她就转身;我继续搬,她又停下来。像在等我做下一个动作。我换到南边的摊子,又看见那个在医疗点门口冲我笑过的年轻男人。他总是离我不远不近,像在等什么。我回头看他,他就低头看地。我不回头了,他的目光又贴上来。那种感觉像被人用一根极细的线绑住了。线太细,你看不见。可你一动,它就在你皮肤上勒出痕迹。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市集就这么大,来来回回碰到同一个人也很正常。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因为我发现他们不只是在看我。他们在学我。

      我蹲下系鞋带,旁边的人也跟着蹲下。动作比我慢了半拍,像在排练。我站起来捶捶后腰,对面的人也把手背到身后。我喝水,有人也拿起杯子。我低头看地上的东西,有人也低下头,假装在找什么。动作是错开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发现了,就再也甩不掉。像有一张透明的网,从头顶慢慢罩下来。你不知道线在哪里,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收紧。

      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动作。走路不摆臂,站着不换重心,坐下就规规矩矩坐着。我把自己绷成一根棍子。可越是这样,那些看我的人越多。像我的不自然,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兴趣。他们像在观察一个别扭的标本,想知道它为什么不动了。我越是藏,他们越是靠过来。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能闻到我身上某种我闻不到的味道。某种只有他们才察觉的味道。那种味道从我皮肤里渗出来,散在空气里,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糖。他们围着水面转,想找到糖在哪里。

      那天傍晚,我在一个旧货摊前整理东西。摊主不在。来了一对年轻男女,手挽着手,像在逛。女的拿起一个发卡,对着小镜子比了比,问男的:“好看吗?”男的说:“好看。”女的笑了,把发卡放下。过了一会儿,女的又拿起另一个,比了比,问:“这个呢?”男的还是说:“好看。”女的放下,两个人走了。整个过程像一段被人重复过无数遍的对话。语气一样,停顿一样,连女人笑的时长都差不多。

      我站在摊子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男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看。是那种你在玻璃缸外看里面的鱼、想弄明白它怎么游的看。他没有表情,嘴角也没动。女的说什么,他回什么,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像复读机。像没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在模仿一个“男朋友”该说的话。他们的手始终挽着。十指交叉,扣得很紧。可我总觉得那不是亲密。是一种标准的、好看的、正确的姿势。像从某部旧电影里学来的情侣。他们走到摊子拐角,女的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然后她又转回去,和男的一起走远了。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亮,亮得不像活人。

      我别开眼,蹲下去假装整理纸箱。纸箱里的东西乱糟糟的。我把几个旧本子码齐,又打散。我的手在抖。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从耳朵里面往外砸。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两个人又回来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也许他们就站在摊子前面,一声不响地看着我蹲在纸箱后面发抖。

      “喂。”

      有人叫我。我抬头。是那个深蓝卫衣的年轻男人。上次给我指路的那个。他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包烟。烟盒很旧,红色的纸壳已经磨白了角。他看起来和上次一样,脸色很白,白得没有活气。他站得很随意,像来了很久。我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还在。”他说。

      “嗯。”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最近小心点。”他说。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手里的烟盒。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拨着烟盒的边角,发出很轻的“啪、啪”声。“这阵子C区多了好多人。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把烟盒塞进口袋里,“就是提醒你。你太招眼了。”

      “我什么也没干。”

      “你什么都不干,才招眼。”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了。他的眼神很沉,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像一潭很深的水,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他说完转身走了,像上次一样,慢吞吞地混进人群里。我看着他走远。他的蓝卫衣在人群里一点点变小,最后像被吞掉了一样,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又暗下来了。基地里的灯开始变暗。夜市里有人收了摊,有人支起灯继续卖。我揣着今天挣的两张券往回走。通道里人不多。我的脚步声在墙之间弹来弹去。我走得很慢,可还是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停下来,回头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通道,和几盏一明一暗的灯。灯光下,墙面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我看了它几秒,继续走。

      我加快了脚步。鞋底一下一下地踩在防滑地面上。走了一段,我听见后面也有脚步声。很轻,保持着一段距离。我不敢回头。我拐了个弯,贴着墙边走。那脚步声也拐了过来。我手心开始出汗。我越走越快,几乎小跑起来。通道两边的门洞一个个掠过。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郭彩宁。”

      我猛地站住。

      是三楼那个穿灰马甲的女人。她从旁边一个门洞里探出身子,手里提着水桶。她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硬,颧骨像两把刀。“跑什么?有鬼啊?”

      我喘着气,没说话。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摇摇头,转身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也没有。

      是我听错了。

      我继续往回走,步子慢下来。走到三号生活区楼下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是个女孩。蹲在楼梯口,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得极其压抑,声音被咽下去,又被呛出来。我走过去,停了一下,问她:“你没事吧?”

      她抬头。脸很白,眼睛肿得厉害。眼白上全是红丝。她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她只是摇摇头,又埋下头去。她的肩膀还在抖,像停不下来。

      我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券,放在她脚边。她没看见。我转身走了。

      走到二楼拐角,我低头从楼梯缝里往下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蹲在那里。她脚边的券还在。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我忽然想,她会不会也是个怪物。是不是我眼里现在看她是个人,明天再看,她就会变成别的什么。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脚很重。

      上到四楼,我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反锁。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心脏跳得很重,像要顶破胸腔。我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里的人,为什么都那么怪。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我屏住呼吸。那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远处走。我坐在地上,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慢慢站起来,挪到床边躺下。

      窗外的灯光还是那么暗。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个男人说话的样子。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旁边的女人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

      像在背台词。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不敢再想。

      在梦里,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像有什么在叫我。又像只是风。它穿过云层,穿过屋顶,穿过我头顶那盏已经熄灭的灯,落在我身上。很轻,很慢,像一片永远不会砸下来的羽毛。

      我蜷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长。一短。

      然后,一切都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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