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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市集 医疗站试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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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基地的第三天,终于走出了那栋楼。
灯光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从头顶的金属板里漏下来。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靠走廊上的人影和广播声来判断时间。每天早上七点,喇叭里会准时响起一段尖锐的电子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地念着:“请各区域人员按分配时间前往指定地点进行工作签到。无签到人员将按违规处理。重复,无签到人员将按违规处理。”
我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去哪签到。昨天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除了饿,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胃像个空袋子,慢慢缩成一团,发出很轻的咕噜声。我翻遍了包里,只剩半瓶水,还有一块在老家门口被我塞进去的糖。糖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我剥开舔了一口,甜得发苦。那甜味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很快就被更深的苦味盖过去了。我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成很小的一块,重新塞回包里。
我不能一直等下去。
我穿上外套,把那把钥匙塞进兜里,走出了门。走廊里有人。三三两两的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但颜色都很旧。灰的,蓝的,暗红的。没有人穿亮色。我混在人群里,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像很多把锤子同时敲着同一面墙。有个女人走在我前面,怀里抱着一摞铁饭盒,每一步都走得很急。她的头发用一根旧筷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汗,亮晶晶的。我跟着她走了两层楼,直到她在拐角处消失。
出了三号生活区,我顺着通道往来的方向走。墙上开始出现一些指示牌,有的写着“工作区”,有的写着“配给点”,还有的写着“商业区(限时开放)”。字的边角已经褪色了,像被水泡过,有些笔画模糊成一团。我站在指示牌下面,看了一会儿,决定往商业区走。
通道里有人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声很轻,因为地面是那种会吸音的防滑材料。没有人说话。大家像约好了似的,各自低着头,谁也不看谁。只有头顶的通风口偶尔“嗡”地响一下,像什么机器在很远的地方转动。我走得不快,但还是撞到好几个人。不是因为人多,而是我们都在下意识地贴着墙走。墙很宽,人也稀疏,可每个人的步子都是散的,飘的,像随时会停下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变宽了。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那种酸腐的、憋闷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混杂、更热烈的味道。有油烟气,有汗味,有香料味,有旧衣服和木头的气味。接着,我听见了声音。
很密的声音。
像有几百只蜜蜂同时扇翅膀,嗡嗡嗡地,从通道另一头涌过来。我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的画面像被谁从中间撕开了一样,猛地铺了开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顶棚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数不清的灯吊在横梁上,有白有黄,有的还在闪。下面全是摊子。用油布搭的,用木板架起来的,用旧铁丝缠成的。一个挤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像小孩随手堆出来的积木城。人在摊子之间穿来穿去,密密麻麻。叫卖声、还价声、笑声、骂声,全搅在一起。我站在入口处,像被这股热浪猛地拍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让让!让让!”
一个矮个子男人推着一辆铁皮车从我身边挤过去。车上堆着几袋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一边推一边喊,嗓音尖得刺耳。我侧身让开,胳膊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我回头,看见一个披着灰头巾的女人,怀里搂着个布包,低着头匆匆走过去。她的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有个孩子在旁边哭,哭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声音里。我甚至找不到那个孩子在哪。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人群里。
市集很大。我走了快半小时,也没看到头。卖什么的都有。旧衣服,旧鞋,旧手表。塑料袋,塑料盆,塑料水壶。还有人在卖半瓶没开封的洗洁精,说是从外面搜回来的。我不敢问,也不敢买。我没有配给券。听旁边人说,买大件要用券,小件可以以物换物。可我身上,除了一件外套和半瓶水,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一个角落,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墙很凉,有股湿气。我闭了闭眼。人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要把我整个泡在里面。我有点想回去,回到那个又小又闷的房间里。但我的胃又在叫了。
“喂,新来的?”
我睁开眼。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三十来岁,短发,脸很黑,颧骨很高。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会干活吗?”
“会。”我说。
“会干什么?”
“我是学护理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怪,像在听一句很蠢的话。“护理?那你去南边那个白棚子看看。医疗点今天好像在招人。不过你是C区吧,C区没券儿也白搭。”她说着,从摊子后面拿起一卷绳子,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大,几下就挤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想着她说的话。南边。白棚子。医疗点。我抬头看了看,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晃来晃去的灯光。哪里是南?我分不清。
“你找医疗点?”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我转头。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很旧的深蓝色卫衣。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背微微弓着,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但有一点,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白。他和我差不多高,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是。”我说,“你知道在哪?”
他点点头,朝右边偏了偏下巴:“往那边,走到底,左拐。白棚子,门口有块红布。别走错了,旁边是屠宰点。”
“屠宰点?”我心里一紧。
“C区发的肉啊。”他语气很淡,“杀了现分。你没见过?”
我摇摇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几秒后,也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多。我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肩膀和后背不停地被人撞着。空气里有股隐隐的腥气,像血味混着某种动物内脏的味道。我屏住呼吸,尽量不往两边看。但有些画面是不由自主撞进来的。案板。刀。深色的布单。有人蹲在地上刷桶,桶里荡出来的水是暗红色的。有个男人举着一块白花花的肉,正和旁边的人讨价还价。那肉看起来很软,很白,白得有些过分。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
我加快了脚步。
白棚子出现了。门口挂着一块很脏的红布。红布上有一块一块深色的污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没洗干净。里面亮着灯,白花花的光从布缝里漏出来。我走过去,看见几个穿白色大褂的人在里面走动。有人看见我,掀开布帘走出来,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很窄,眼尾往下耷拉着,像没睡醒。她看了我一眼,问:“有事?”
“我听说这里招人。”我说,“我是大专护理,有护士证。”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上下扫了我两眼:“证带了吗?”
“没有。在家里。”
“那没用。”她语气冷下来,“现在没人看你证。会处理伤口吗?”
“会。”
“换药呢?”
“会。”
“清创?”
“会。”
“行。”她侧了侧身,示意我进去,“先试三天。没券,管饭。干得下来再说。”
我点头。她说“管饭”的时候,我几乎控制不住喉咙里往上涌的酸意。我跟着她走进白棚子。里面不大,摆着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发灰的白床单。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坐在旁边,胳膊上、腿上缠着绷带,有的闭眼,有的哼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实习的时候,在外科病房里待了半年,每天都是这个味儿。可换到这个地下市集里,它变了。变得比记忆中冷。
“发什么呆?”那女人递给我一个塑料盒,“去,先把那几瓶盐水理出来。标签掉了的统一放在后面。”
我接过盒子,开始干活。
第一天我学着分辨那些没有标签的药瓶。第二天开始有人来换药,我给他们拆纱布、消毒、再缠上。第三天,我已经能独立处理几个简单伤口。医疗点的人不多,那女人姓蒋,别人叫她蒋姐。她不怎么说话,看人时眼珠子很沉,像能把一个人从外到里称一遍。但她没再赶我走。每天结束的时候,有人从后面端来一盒饭,塑料盒,三格,一格饭两格菜。菜很油,肉片切得薄得透光。我每次都吃得很慢,一粒米都不剩。
在医疗点的这几天,我慢慢摸清了市集的规律。这里的人分两拨。一拨是摊主,长年混在下面,什么都能弄来。一拨是来买东西或找活干的人,大部分是C区,偶尔有B区的人。A区的人从不到这儿来。他们说A区有自己的供应点,和我们不一样。蒋姐说这话时,我正给一个男人换胳膊上的药。那男人哼笑了一声,没说话。他的眼睛很怪,看人时总像在看别的什么地方。我给他缠纱布时,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在大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被一双手从脸上一直摸到脖子。
“别打听A区。”蒋姐后来说。她背对着我,正在洗一个铁盘。水声很响。“知道得越多,对你没好处。”
我没再问。
但我开始发现一些说不上来的事。医疗点里人来人往,有时一个人坐在这儿,过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他们总爱看我。不是那种一眼扫过去的看,是停在我身上,停好几秒。我做任何动作,他们都像在认真记。我抬手理头发,旁边就有人也抬手。我低头卷袖子,对面的人也跟着卷。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可次数多了,连蒋姐都察觉到。她抬头,冲着门口一个一直朝我这边看的男人说:“看什么?换药就进来,不换就走。”
那男人笑了笑,慢慢走了。
我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手心里全是汗。
“你习惯了就好。”蒋姐没回头,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很低,“有些人就是贱。不用理。”
我嗯了一声。
但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我发现不只是在医疗点。我走在通道里,也有人看我。我排队领饭,身后的人贴得特别近。我站在墙边等蒋姐开锁,隔壁摊位上的人会突然转过头来,冲我笑一下。有时候我在白棚子里,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三个人,也不进来,就在那儿站着,像在看我。像在看什么新鲜东西。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他们看我的眼神,和普通人好奇不一样。没有恶意,也没有好感。他们像在丈量我。我走多快,我说话的声音多大,我喝水的姿势,我站起来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有人盯着。像一群人围着一只从没见过的小动物,看它是怎么动的。
我没有证据。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我是新来的。新来的人总是容易被多看几眼。我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那个洞,又在一点一点往外冒凉气。
因为我早就不是什么新来的人了。从家里人死掉的那天起,我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那天下午,我蹲在白棚子后面刷桶。血水在盆里荡着,我机械地把桶摁下去,提上来,倒扣在地上。旁边有个人也在刷东西。我们两个蹲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着。我起身时,他忽然说:“你用的那个,不是盐水。”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继续用一块黑乎乎的布擦着几个铁盘。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给你贴标签的那几瓶,里面不是盐水。是稀释过的福尔马林。”
我蹲在那儿,手上还滴着水。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别大惊小怪。”他还是没抬头,“这地方,什么都是兑出来的。除了人血。”
他站起来,端着铁盘走了。我看着他走远,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是走惯了这条道。
我还蹲在原地。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忽然觉得这水声也变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水管里一路爬上来,很细,很慢,贴着管壁,一节一节往我这边来。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郭彩宁。”
蒋姐在棚子里喊我。我应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去。
“你明天开始,不用来了。”她说。
我一愣:“为什么?”
“有人替你。”她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人发冷。“你干得不错。但这里不是你的活。”
“我不明白。”
她没解释。她从桌下拿出一小袋东西,递给我:“这是三天的。你拿着。”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又转身去理药柜。我看见她的动作很急,和平时不一样。药瓶在她手里碰得“叮当”响。
我接过那袋东西。不重。里面好像有几张券,还有一小包吃的。我站着没动。蒋姐已经走到药柜另一头,背对着我,把一瓶碘伏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蒋姐。”我叫她。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没有。”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一点波澜,“你做得很好。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
她没再说话。
我站了几秒,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白棚子外的市集还是那么吵,那么密。灯光照下来,每个人的脸都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我攥紧那袋东西,走进人群里。身后,白棚子的红光在我背上晃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