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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缝 她发现同类 ...

  •   我发现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我终于确定了一个人。他和我一样。

      那是在市集东边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很偏,两个摊子之间的夹缝,将将够一个人侧身进去。平时没人。我那天追一个被风吹跑的塑料袋,追到巷子口,看见里面蹲着个人。是那个深蓝卫衣的年轻男人。他背对着我,正用一节烧焦的树枝在墙上画什么。

      我停下来,没出声。他画得很慢,像在等墙干,又像在等什么人来。我站在原地,从巷口的方向看着他。他的影子被外面的灯斜着打进来,拉得很长。墙上那道黑痕一点点延伸,像一条细小的裂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回过头来。他的眼神在看见我的一瞬间软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突然松了。但只一瞬。他马上站起来,脚在墙根处蹭了蹭,把他画的东西抹掉了。动作很急,鞋底和水泥地摩擦出“嚓嚓”的声音。

      “你跟着我?”他问。

      “没有。”我说,“追东西,碰巧看见你。”

      他看了我两秒,从巷子里走出来。他的步子很快,像要甩开什么。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今晚别出门。基地要查房,C区重点查。”说完就走。他的蓝卫衣在通道里晃了几下,像一片暗色的水渍,慢慢被更深的暗处吞掉了。

      我站在巷子口,等他走远了,才低头往墙根处看了一眼。地上有几道黑痕,已经被他的鞋底蹭得模糊了。我蹲下去,借着过道里的光,很努力地辨认。只看出一个没写完的字。

      人。

      旁边还有半笔,像被硬生生断掉的。那半笔往下拉得很长,像要写下一个字,又像只是手滑了。我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沿着那半笔划了一下。想不出他要写什么。人?人类?人体?还是别的什么。这基地里,凡是和人有关的词,都像被蒙了一层布,怎么都看不透。

      我站起来,心跳得厉害。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不确定。但他说“今晚别出门”时,嘴唇几乎没有动。像他早知道我会来这条巷子。又或者,他只是在这里等一个能说这句话的人。我回头往他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通道很深,黑乎乎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我转过身,快步离开。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门。

      我躺在黑暗里,听外面的声音。十点刚过,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不是平时的来回走动,是一阵整齐的、很沉的脚步声。那种步子一听就不是住在这里的人。住在这里的人走路是散的,飘的,脚底像沾着灰。可这些脚步声不一样。它们从楼梯口漫上来,像一条铁链,一节一节地往走廊深处拖。

      有人在挨个敲门。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像要把整栋楼都敲醒。有人在大声说话,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查房!都起来!站到门口!把袖子拉上去!”

      我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我坐在床边,没动。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敲门声像潮水一样,从走廊这头涌到那头。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一个男声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几秒后,轮到了我的门。拍得很重,三下。我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金属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拿着仪器。他们的脸在走廊的灯下泛着油光,像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他们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手。”拿仪器的人说。

      我伸出胳膊。他把仪器贴在我手肘内侧。和那天在老家一样,一滴冰凉的触感。我盯着那台仪器。它发出“滴”的一声,很轻。那人低头看了眼,朝旁边点点头。拿本子的人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什么也没说。

      “进去吧。”他说。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门外的动静又继续往前走了。我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门。仪器贴过的地方还有些凉。我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红印,像被什么小东西咬了一口。

      那台仪器,到底在测什么?

      我不敢再想。可有些念头不是你不想,它就不来的。它从很深的夜里浮起来,贴着你的脑子,一下一下地撞。我在想我那次在老家,检测结果是“中等”。中等是什么?不高不低,刚好能活。刚好能进基地。刚好能住进C区。刚好能不被枪抵着脑门。刚好。

      全是刚刚好。

      像有人替我算过。像那台仪器不只是测出了什么,而是替我做了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选择。

      第二天,我在市集里看见好几个C区的人手腕上裹着纱布。白花花的,很新。有人低头走路,有人靠着墙发呆。其中一个我见过,是住我楼下的小伙子。他本来在通道口帮人搬货,现在蹲在墙边,左手腕上缠着很厚的纱布,右手一下一下地抠着纱布边角。我经过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昨晚查出来的。”旁边一个摊主小声说,“血检不合格,当场拖走了好几个。这个算轻的,没被带走,留观。”说完他摇摇头,没再往下讲。我站在那里,把昨晚的敲门声和眼前的纱布联系起来。原来“不合格”不一定会死。有时候只是留观。有时候是拖走。有时候也许更糟。

      我听见一个卖早点的女人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正好站在下风口,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住三楼的那个,对,就那个总不出门的……昨晚查出来,叫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说不是血的问题,是伪人……对,真的伪人……”

      “伪人”两个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别在这说。”另一个人打断她,“查房还没结束,今晚上还有。”

      那女人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搅她锅里的东西。我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一张券,指腹一下一下地搓着那券的边角。券不厚,可那一刻它在我手里像铁片一样硬。

      我问一个摊主:“拖去哪儿了?”那摊主正把一摞旧鞋往木板上码,头也不抬:“你别问。问多了下一个就是你。”我闭上嘴,低头理货。

      但我也开始注意另一些人。

      不是那些围着我、学我的人。是那些和我一样,总在躲着什么的人。

      比如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总穿一件灰底白点的旧衬衫。她在市集里给人缝衣服。她从不抬头。有人来,她接过衣服,问一句“补哪里”,然后就开始弄。她的手指很快,针在布上走得像活的一样。她从不看人。我观察了她好几天,发现她每天中午会准时去南边一个馕摊买半块馕。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就着墙边的阴凉处。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地上。像地上有什么她必须一直盯着的东西。

      有一次,我故意绕到她旁边,也买了半块馕。摊主把馕递给我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起身走了。我跟上去。不近不远。走到一个岔口时,她拐进去。我跟进去时,她站在那里。好像就在等我。

      “别跟着我。”她说。声音很小,几乎被远处的人声盖过去。

      “我只是——”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她。也许只是想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觉得这里不对劲的人。

      她看着我。她的眼神很硬,但底下是抖的。像一层冰,下面是翻涌的水。她说:“我知道你。医疗点那个。你也不对劲。”

      我一愣。

      “我不认识你。”她说,“你也别认识我。这里没有谁和谁是一起的。你记住,别信任何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那条岔路又窄又暗,她走得很快,像一片纸被风卷走了。我站在原处,脚底发凉。她最后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被针钉住了。别信任何人。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在车上。在广播里。在那个深蓝卫衣的年轻男人压低的声音里。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缝衣服的女人。连续几天,那个馕摊前都没有她。我问摊主:“之前总来买馕的那个女的呢?”摊主是个老头,眼睛半睁着,像随时会睡着。他想了想,说:“好几天没来了。这地方,少个人算什么。”他往馕上撒了把芝麻,把饼翻了个面。我不再问。

      但那天起,我发现像她那样的人,其实不少。

      他们散在人群里,不显眼,不冒头。有个人总在旧书摊前站着,一站就是一下午。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看人。看得极其隐蔽。有人看向他,他就把书拿起来,假装读。我从他旁边走过时,他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个字:“走。”我回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一次,我去北边帮人搬一筐旧零件。下楼梯的时候,有人在下面等着接。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一副镜片裂了一道的眼镜。他帮我把筐子接下来,放在手推车上。我道了谢。他点点头,忽然低声说:“你C区的吧?最近别住四楼。”我愣住。他像没说过一样,推着车走了。我站在楼梯上,半天没动。他那句话和缝衣服女人的话叠在一起,像同一句话被两个人各说了一半。别信任何人。别住四楼。我的房间就在四楼。43号。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叫什么。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同类”。但我知道,基地里有些人正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互相提醒着。一句“走”,一句“别住四楼”,一个写了一半的字。所有信息都像被撕碎的纸片,散在风里,你能接住一片,却永远看不清整张纸。而每接住一片,你离那个真相就近一点,也离危险更近一点。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出门时,我不再东张西望。走路沿着墙边,不和人对视。到了市集,做完活就走。有人叫我,我也只回最简短的话。我的动作已经够少了,可我还能感到那些目光。它们像一层油膜,贴在我皮肤上,洗不掉。我试过把自己藏在人群最密的地方,没用。我试过在别人都不出门的时候出门,也没用。那些目光像从墙里渗出来的,从灯管里漏下来的,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它们一直跟着我。它们的兴趣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我开始害怕睡着。因为每次醒来,我都会在门口地上发现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颗旧纽扣,有时候是一小截红绳。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我把那些东西捡起来,不敢扔在屋里,就趁去市集的时候,把它们丢进最远的垃圾桶。可隔一天,又会看见新的。某天早晨,我发现门外的把手上缠了一圈头发。很细,很软。不是我的。

      我把那圈头发解下来,冲进厕所的水槽里。水流很慢。那些头发挂在水槽边上,像几条细小的黑虫。

      我站在水池前,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我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我认得出那是自己的脸。可我不知道还能看它多久。也许哪一天,我再看,就是别的什么了。

      那天傍晚,我照例蹲在楼梯口吃一块干馒头。天还没黑透。楼下一个男孩跑过来,塞给我一张纸条,转身就跑。我抬头时,人已经跑没影了。他跑得极快,像被什么追着。我捏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压都压不住。我往前后看了一眼,没人。然后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很潦草:

      “离开这。”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手心出了汗,把纸片浸得软了。我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灯光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一个人也没有。

      可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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