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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长 身体极速成 ...

  •   我的身体在长大。

      不是一天天,是一节一节地,像竹子拔节。奶奶说我像被什么催着长。她不说“病”,只说“催”。妈妈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给我量身高,过几天就重一分。裤子短了,鞋也紧了。爸爸从外面拿回来几件大些的旧衣裳,灰的蓝的,洗得发白。我套上,袖子卷两圈,裤脚也挽起来。像只借了别人壳子的小虫。

      每件新换上的衣裳都像别人的。袖口有别人的磨痕,衣襟上有别人的汗渍,口袋里还留着不知谁丢的一小团线。我穿上,像把自己放进一段陌生的日子。可穿着穿着,它又变成我的了。我的汗渗进去,我的动作把它撑开,我的呼吸一点一点把它捂软。这个过程快得让我恍惚。有时候早上刚觉得合身,到了晚上就又短了。我的身体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影子,追着什么往前走。追什么呢?我不知道。它只是一直长。像憋了二十二年,终于要把那些被偷走的日子全补回来。

      生长是有感觉的。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温和的、静悄悄的变化。它是有声音的。每到夜里,我都能听见骨头在响。不是疼。是一种很细很轻的“嘎嘣”声,从膝盖里,从胳膊肘里,从后脊梁里。我躺在被子里,像听一场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的雨。那些声音让我知道,我在变。我在以某种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速度,从一个小得任人摆布的东西,变回一个人。一个能说话、能走路、能问出“为什么”的人。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觉得自己又高了那么一丁点。我的手指好像长了。我的脚能伸到昨天够不着的地方。我摸着被子里自己的腿。它是热的。是新的。它记得怎么跑,怎么跳,怎么从床上翻下去。它甚至记得怎么在我还是个婴儿时,一下一下地踢开被子。

      我开始照镜子了。

      是在院子里那口旧水缸。水不深,照出来的人一晃一晃。我踮着脚,趴在水缸边沿往里看。水里有个孩子。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不是我二十二岁的样子。像小时候的我。又不太像。像那个我,又像另一个。眼睛比记忆里亮。下巴比记忆里尖。头发短短的,乱乱的,风吹过来就动。我冲水里的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我抬起手。她也抬起手。我忽然想,如果水里的那个人,才是一直醒着的我,那现在站在外面的,是不是一场梦?这个念头太绕。我把它丢进水里,看它沉下去。水面晃了晃,那个孩子不见了。我蹲在缸边,等水静下来。她又回来了。我一直看她。她一直看我。我们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那水很凉,很清,像能照见以后的事。

      可我自己知道,那不只是在长个子。我里面的东西也在长。我的舌头活泛了,能说整句话了。我的腿稳了,能满院子跑了。我的耳朵更尖了。我的眼睛,已经完全是我的了。那些错位的、被涂改过的画面,没有再来过。世界清清楚楚地摊在我面前。山是山,树是树,人,就是人。我再也不怕看谁的脸了。我甚至喜欢上看人脸了。每个人都不一样。妈妈的酒窝只在真笑的时候出来。爸爸的眉头总有三道竖纹。奶奶的耳垂软得像两粒干枣。小影子的睫毛上能停住一小片阳光。这些都是真的。我一遍一遍地看。像要把之前错过的那些日子,全看回来。我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墙上的裂缝,地上的蚂蚁,风吹过时奶□□发里银色的光。我全都想要。全都要记下来。像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太阳,可已经不舍得再闭上了。

      我开始问话了。

      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逃不过。妈妈在灶台前忙,我站在旁边问:“我们为什么不出去?”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把刀落下去,说:“外面不太平。”我追问:“为什么不太平?”她说:“有坏人。”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看我。菜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声音整整齐齐。那节奏很稳,可我知道,她的心不在这把刀上。她的心在别的地方。也许在很远的地方。远得从她的眼睛里都望不到头。我不再问了。

      爸爸在院子里劈柴,我蹲在旁边看。斧头举起来,劈下去。木头“啪”地裂开,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那香气里有木头最里头的东西。像人被逼到极处时,也会有的那种味道。我问:“我们什么时候走?”爸爸没停,又抡起斧头:“走哪去?”我说:“奶奶说要走。”他的斧头劈空了,嵌进泥地里。他回过头看我。他的脸在阴天里显得很黑。他问:“奶奶什么时候说的?”我说:“夜里。她以为我睡了。”爸爸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斧头从泥里拔出来,说:“别跟外人说。”我点点头。我早就学会了,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烂着烂着,就成了一块最重的东西,坠着你,也稳着你。

      可奶奶不回答我。她总用那双灰灰的眼睛看着我,像在看我身上的什么。像透过这层薄薄的孩子的皮,看进我里面很深的地方。我问她:“奶奶,你以前见过我吗?”她笑。那笑里全是褶子。她说:“见过。在梦里见过。”我又问:“那你怕我吗?”她摇头。她伸出那只瘦瘦的手,放在我头顶上。不轻不重,像给我量体温。她的手心贴在我的额头上。那手掌很干,很暖。她说:“你是奶奶的孩子。奶奶谁都不怕。”我信她。我也谁都不怕了。

      可我还是会怕。不是怕外面。是怕这个家突然就没了。怕哪一天醒来,院子里空了,灶台凉了,窗子开着,风从这头吹到那头,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怕像一根很细的刺,埋在我的喉咙里。我吃饭的时候,它动一下。我喝水的时候,它又动一下。我从来不说。因为我知道,他们也在怕。我们都怕同一样东西。可谁都不先开口。像一屋子的人守着同一只薄薄的碗,生怕谁一口气,就把它吹碎了。

      那个小影子什么也不知道。它还是天天追鸡,天天笑,天天把自己弄得满身土。它有时候会拉着我一起追。我就跟着它跑。跑过院子,跑过墙角那棵光秃秃的树,跑过那口旧水缸。我跑得比它快。它就在后面叫:“宁宁!等我!”我停下,等它。它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笑。我低头看它。它眼里的光,和以前一样,满满当当的。我忽然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它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跑,只是笑。可那一天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我蹲下来,给它拍掉身上的土。它赖在我身上,说:“宁宁,你长得好快。”我说:“你也是。”它摇头:“我没有你大。”我笑了。它什么都不懂,可它这句话,说得像句大人。

      夜里我躺在床上,会想起它的话。你长得好快。是啊,快得连我自己都怕。我像一棵被施了法的树,白天夜里都在拔节。我不知道自己最后会长成什么。是那二十二岁的郭彩宁吗?还是别的什么?在基地的时候,我是专科生,是C区中等。在这里,我是宁宁,是奶奶的孩子,是那个小影子追着叫的人。这两个人,好像都是我,又好像都不是。我翻过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条很细的缝。我伸出手,顺着那缝慢慢摸下去。指尖下面,泥土是凉的。是真的。这间屋子是真的。这些人也是真的。可我是谁,我还没想明白。

      但我不傻。我知道这个家正在准备什么。门口多了一双陌生的鞋。墙角的包袱比昨天大了一圈。妈妈开始把干粮装进布袋。她夜里在灯下缝东西,针尖一上一下,像在把什么最后的东西缝进去。我凑近看过。她在给我的衣服收边。那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宁宁,睡不着?”我摇头,走过去,靠在她腿边。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顺着我的头发。她的手很暖。我闭上眼睛。我想把这一刻存起来。存进那口旧水缸里,存进屋顶那条龙形的木疤里。存进很深很深、谁也偷不走的地方。爸爸夜里出去,天快亮才回来。他的衣服上沾着露水,鞋底全是泥。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他把刀放在门边。那刀很轻地响了一声。像在说,快了。那把刀,我以前没见他拿过。它很旧,刀柄上缠着麻绳。可他握它的姿势,像握一只有了年岁的手。我偷偷看过。只看一眼。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有一天,家里又来了人。不是上次那个眼睛很冷的男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灰头巾,高个子。她和爸爸在院子里说话。我躲在屋里,从窗缝往外看。她的声音很低,但我在风里听清了几个字:“那边已经靠近了。明天天黑前,必须走。”爸爸问:“往哪?”她说:“先往北。有人接应。”她停了一下,又说:“她不能再留了。这里已经透了。”

      我听见“她”字。我又听见了。我蹲在窗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我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甚至能感觉到后颈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虫子。是那场从很多天前就开始慢慢逼近的追捕。它来了。真的来了。我把头埋进膝盖里。我的身体在抖。小小的,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可我没有哭。我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婴儿了。我逼自己站起来,走回里屋,坐在床边。我把奶奶给我的那个小物件摸出来。它还在。硬硬的,被布裹着。我把它贴在胸口。它不热,也不冷。可它让我慢慢静下来。像有人隔着布,按住了我的心跳。

      那天晚上,家里谁都没多说话。妈妈给我煮了一碗稠粥。我吃得很慢。粥里有切碎的红薯,甜丝丝的。我一口一口地喝。妈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我放下碗,问她:“我们还会回来吗?”她摇头。我“嗯”了一声,没再问。我知道,这个家也要没了。像我原来的家一样。像很多很多家一样。这个世界的家,都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散。可我还是舍不得。我低头看碗底。那里还剩几粒米。我把碗端起来,把最后几粒也吃干净了。妈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她别过脸去。我装着没看见。

      那晚的灯油烧得特别久。妈妈没有收灯。她坐在桌边,把几件小衣裳叠了又叠。爸爸在外面磨刀。那声音一下一下,从窗户缝里传进来,很轻,很匀,像夜的呼吸。磨刀声里混着虫鸣。一下虫鸣,一下刀声。我躺在床上,听那声音。它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我的身体还在长。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撑。我翻了个身,把奶奶给我的小物件压在枕头下。它在。我也在。

      夜里,奶奶把我叫起来。她没点灯。她借着窗外的微光,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很小,很硬。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物件。我摸不出来是什么。它被布包着。我想打开,奶奶按住了我的手。她说:“别开。等用得上的时候,再开。”我把它攥在手里。它被奶奶的体温捂得很热。我点头。她笑了。她俯下身,亲了我的额头。她的嘴唇很干,像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她身上有药味,有旧衣味,还有一点点从院子里带进来的、夜露的腥气。我忽然很想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晚上。记住她亲我额头时,头发扫在我脸上的那种痒。她说:“宁宁,无论去哪,跟着龙走。”

      我望着她。她的脸在黑暗里,像一尊很旧的、被香火熏黑的神像。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叫了一声:“奶奶。”

      她应了。像每一次。

      天还没亮,我们就走了。

      没走前门。是从屋后一条窄道出去的。爸爸背着最大的包袱,妈妈牵着我,奶奶走在我后面。那个小影子被妈妈抱在怀里,还没醒。它歪着头,嘴微微张着,鼻息匀匀的。我回头看。屋子黑着。那棵树站在院子里,光秃秃的。天幕上还有几颗星,像被风吹斜的米粒。我没有哭。我只是把奶奶给我的东西又攥紧了一点。那东西的棱角嵌进我手心里。有点疼。可我知道,疼是好的。疼是真的。这条窄道两边长满野草,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我听见后面的奶奶在轻轻喘气。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我挣开妈妈的手,走到后面,牵住奶奶。她的手很凉,很瘦。可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们走了很久。先走小道,再进林子。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林子里雾很大,树枝又低。雾从树根下面漫出来,白茫茫的,像把整个林子都泡在水里。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爸爸宽宽的背在前面晃。妈妈的脚步声就在我身后。我脚上的鞋湿透了,每走一步都有水从鞋里往外渗。我不说话。妈妈把我抱起来,夹在腰上。我搂着她的脖子。她的呼吸很重。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像在把我往上颠。爸爸在前面开路。他走一段就停下来,朝后面望。奶奶跟得紧,脚步比我还轻。那个小影子终于醒了,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它也像知道今天不一样。它把脸埋在妈妈肩头,眼睛却四处看。我冲它做了个“嘘”的手势。它点点头,把嘴闭得紧紧的。我们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朝着某个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走。那根线有时候松,有时候紧。可它从没断过。

      雾散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林子里亮堂堂的。我趴在妈妈肩上,看见前面有光。淡金色的,从树缝里漏下来。我的眼睛被照得眯起来。可我没闭。我睁着眼,看那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光后面等着我。不是人。不是怪物。是别的什么。它很高,很静,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我了。我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那热从脚底升起来,一直升到头顶。我甚至觉得,如果我现在喊一声,那光后面,会有什么东西回我一声。

      我把脸埋进妈妈的脖子里。她的皮肤是热的。她的头发上有露水。我小声说:“妈妈,它在前面。”

      妈妈没停。她只是把我往上托了托,说:“别怕。我们在。”

      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那光,是暖的。而我已经学会看见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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