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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与仪 抵达坡上聚 ...

  •   我们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最后沉成一片浑浊的暗红。我趴在妈妈肩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睁眼,眼前的树都长得一样。高而密,枝丫交错,像要把天切碎。我分不清我们走了多远。只记得爸爸的脚步声一直在前面,稳稳的,像踩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节奏上。我甚至觉得,他天生就该走这样的路。背着沉重的包,走在雾气和树影里,不回头,也不停。

      天黑之前,我们出了林子。

      前面是一片低矮的坡地。坡上有几座旧屋子,石头垒的,黑瓦,窗户很小。再远一点,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发白。我远远望着那烟,心里突然发紧。有人。很多的人。那些屋子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和山坡连成一体。如果不是那几缕烟,我甚至看不出那里住着人。它们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像这个被追捕的世界里,所有还活着的东西,都学会了把呼吸放轻。

      爸爸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带着我们绕到坡后面,从一条半人高的沟里穿过去。沟里有水,不深,只到我的脚踝。水很凉,凉得我脚趾发麻。我贴着沟壁,学他们猫着腰。沟壁上的土是湿的,蹭了我一肩膀。奶奶在后面喘得厉害。妈妈抱不动那个小影子了,把他放下来。他双脚一沾地,也不哭,自己迈着小腿跟着走。我伸出手,牵着他。他的小手又软又热,像一块刚烤好的红薯。我们几个贴着沟,像一队被风吹着走的蚂蚁。那风从沟上方掠过,带着草叶断裂的气味。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是深蓝的。几颗星已经出来了,很稀,像撒在蓝布上的碎盐。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一扇门前。

      不是木门,是铁的。很旧,漆掉光了,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锈。门旁边坐着个人。灰头巾。就是那天来报信的那个女人。她站起来,没说话,朝爸爸点点头,然后把门推开了。门轴没有声音。我走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天已经黑了,可天上还有一点极淡的光,落在坡上那几座旧屋子上,像它们自己发出来的。那些屋子像沉睡的兽,伏在夜色里。我忽然想,我们也是兽。被追着的,被赶着的,东躲西藏的兽。它们会收留我们吗?它们会吃掉我们吗?我不知道。我的脚已经跨进去了。

      门里面很暗。一股气味扑过来。不是霉味,不是油烟味。是一种很轻的、带点苦的气味,像某种草被烘干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回魂草的味道。这里到处都熏着它。它能盖住气味。盖住人的气味,也盖住血的气味。我站在那气味里,像被泡进一口看不见的锅。

      我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散开。我看见一个大屋子,或者一个洞。墙是石头的。地上铺着草席。有人坐在角落里,有人躺着。油灯只有两盏,火苗极小。所有人的脸都藏在影子里。我谁都不认识。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东西。那些目光从黑暗里伸出来,落在我身上,轻轻的,像怕把我碰坏。我往妈妈身边缩了缩。妈妈的手放在我肩上,很稳。

      有个老人站起来,朝我们走来。他比奶奶还老,背弓得厉害,一根木杖拄着。他走到爸爸面前,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我一个字也没听清。爸爸答了。老人点头,侧身看向我。他的眼睛像两粒烧过的炭,灰灰的,可灰里面有光。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妈妈把我往身后拉了拉。

      “是她?”老人问。

      “是她。”爸爸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他让那个灰头巾女人带我们去后面的小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宽木床,一条长凳。妈妈把那个小影子放在床上。他翻了个身,睡了。我们围坐在床边。奶奶靠在墙上。爸爸把包袱放下,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晚先睡。”他说,“明早再说。”

      我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气。我闭着眼,听见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在低声说话。我竖起耳朵,可那些话像浸了水的布,怎么都拧不干。我听见“纯血”两个字,听见“检测”,还听见一个很怪的词——“仪式”。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被人从门缝里丢进来,落在我脑子里。我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仪式。这个词太大了。大得我装不下。我以为离开基地,就不会再有人拿着仪器对着我。可这里也有。只是他们的仪器,也许不是铁的。也许是石头,是火,是某种更老更重的东西。

      我没有动。我装着睡。我的身体很累,可我的脑子醒着。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仪式。原来他们也要从我身上拿什么。跟基地一样。跟那些穿防护服的人一样。我早该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白给你的粥,没有白白给你的家。所有暖的下面,都藏着要还的东西。妈妈煮的稠粥,奶奶哼的小调,爸爸背我的肩膀。那些都是真的。可它们的下面,也许还有别的。像河底有泥。泥里有根。根上有须。须上长着更小的须。我在这张床上,像沉到河底。到处都在响。到处都听不清。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有一道很细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凉的,贴在我额头上。我忽然想起奶奶给我那个小物件。它还在我怀里。我隔着衣服按了按。硬硬的。还在。我甚至想现在拆开。可奶奶说,等用得上的时候再开。我咬咬牙,把那个念头按下去。还不是时候。可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不知道。也许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知道。像人知道疼,知道冷,知道那阵从北边吹来的风里,已经带了雨味。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被鸟叫醒了。不是一只鸟,是一群。它们停在坡上那些旧屋子的房檐上,叽叽喳喳,叫得热闹。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整个小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坐起来,揉揉眼睛。妈妈已经起了。她坐在长凳上,给那个小影子穿衣裳。那孩子还没睡醒,身子软塌塌的。妈妈把衣裳套上去,他就把头一歪,又靠回去。我下床,走到门口。外面是一片小平地。几块石头铺成一条路,通到昨晚来的那扇铁门。有个大木桶放在墙角,里面接着雨水。我用手捧了一把,洗了脸。水凉得我一激灵。我用袖子擦干,抬头时,看见那个灰头巾女人就站在不远处。她在看我。不是昨晚那种匆匆一眼。是直直地、定定地看。像在等我。

      “你奶奶在下面。”她忽然说,“让你醒了去找她。”

      “哪里?”

      她指了个方向。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是一片小坡,坡下有几间更矮的屋子。我点头,跑过去。草很深,露水还没干。我的鞋又湿了。我跑下一段缓坡,看见奶奶坐在一块石头上。她面前生着一堆很小的火。火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壶。她正把什么叶子往壶里丢。那气味,就是昨晚在门口闻到的。苦的,干干的,像从很深的地里翻出来的。那味道钻进我鼻子里,像在替这片土地告诉我什么。

      “奶奶。”我叫她。

      她抬头,笑了一下。她拍拍身边的石头。我坐过去。她把手里的叶子递给我看。那叶子很小,灰绿色,边缘卷着。叶脉很细,像一张小小的网。她说:“这叫回魂草。煮水喝,能压住你身上的味。”

      “我身上的味?”

      她点头。壶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她拿一根树枝搅了搅。那气味更浓了,钻得我鼻子发酸。“你的味。你自己闻不到。外面那些东西能闻到。这里的人也能。”她停了一下,说,“这草能帮你遮一遮。”

      我低头看那些叶子。灰扑扑的,不像能遮住什么的样子。可奶奶说能,那就一定能。我接过来,也学她的样子,把叶子丢进壶里。叶子落进水中,转了个圈,慢慢沉下去。我看着它,像看着自己。我也是这么被丢进这世里的。转几个圈,沉下去,再等水开。等水开。等命开。等那些我躲不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来。

      “奶奶,”我小声问,“他们是不是要从我身上拿东西?”

      奶奶没抬头。她继续搅着壶里的水。水声咕嘟咕嘟。那声音很稳,像一下一下推着我的心。过了很久,她才说:“是。”

      “和基地一样吗?”

      “不一样。”她放下树枝,看着我。她的眼睛很认真,灰灰的,可灰里面有种很硬的东西。“基地要你的命。这里不要。这里只要你的血。不,也不是血。是血里面长出的一种东西。刮下来,拿去用。疼,但不死。”

      “多疼?”

      “很疼。”她说,“像有人拿刀片,从你骨头面上刮一层。”

      我不说话了。

      火在眼前跳。壶里的水开了,叶子翻上来,又沉下去。我闻着那苦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忽然觉得冷。不是身子冷。是心里冷。我抱住膝盖,把下巴抵在上面。那根刺又动了一下。在我的喉咙里。在我的胸口里。在我所有最软的地方。

      “我不怕。”我说。

      奶奶看着我。她的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她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屑拿下来。她的手很稳。她说:“奶奶知道你怕。可你不能怕。这里的人也得活。他们要用你的东西,才能藏住自己,才能不叫基地那些东西找到。你是钥匙。你不是随便的孩子。你是命。”

      我抬起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银头发照成金色。我想哭。可我没有。我只是把脸靠在她膝盖上。她的裤子很旧,上面有草汁和尘土。我闻着那气味,觉得安心。那气味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带着根的味道。我的根。她的根。这里所有人的根。

      “奶奶,”我轻轻说,“你会不会也拿我的东西?”

      她的手动了一下。然后落在我的头发上,慢慢地、慢慢地摸着。她没有回答。可她也没有摇头。

      我心里那根刺,往肉里又深了一寸。

      我知道,这个家没有错。这个世界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我的血。我的命。可我多希望她刚才说一句:不会。就骗我一次也好。我多希望她能像这世上所有普通的奶奶那样,摸摸孙女的头,说“奶奶怎么舍得”。可她没有。她太诚实了。诚实地让我连恨她的力气都没有。

      火还在烧。壶里的水已经滚开了。那些叶子全散了,像化在水里。奶奶盛了一碗,端给我。黑乎乎的,热腾腾的。我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很苦。苦得我舌根发麻。我皱着眉,还是咽下去了。她笑了。那笑很苦。她说:“喝习惯就好了。以后每天都得喝。”

      我仰起头,把那碗苦水喝得干干净净。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喝。不,不是喝。是咽。咽我自己的命运。咽我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认的东西。我是纯血。是最纯的那一个。他们需要我。他们也会用我。就像基地一样。不同的是,这里的人会先抱抱我,再从我身上取东西。会先给我一碗粥,再告诉我明天会疼。爱和用,在这里是同一件事。分不开。像火光和烟。像蜜和痛。像奶奶的手。凉凉的,又热热的。

      我渐渐知道,那些从基地逃出来的人,都聚在这里。他们管这儿叫“坡上”。坡上有很多老人,很多孩子。也有年轻人。他们自己盖屋子,自己种一点菜,自己到林子里打猎。他们中间也有纯血。不多。那些纯血有的老了,有的残了。他们说,以前技术不成熟的时候,取一次,人就废一半。现在好了。不取命。但留下的疤,一辈子都消不掉。我偷偷看过一个女人的手臂。上面一条一条,像被什么细东西反复割过。她见我看,就把袖子放下来,说:“不疼了。”她笑。她笑得越多,我越怕。

      可我也看到别的东西。我看到有军人。他们穿着旧制服,围坐在火边。有个年轻的,眼睛很亮。他说,他哥哥就是纯血。第一批站出来的。那时候没有法子,取一次,人就没了。他哥哥死前说:“别浪费。”他们把哥哥的血,做成了一层罩子,护住了他们一整支小队,从基地追兵里活下来。他说这些时,没有哭。他的声音很硬。可硬里面,有个洞。我知道。因为我也有。我们都是被什么挖过的人。那些洞不流血。可它们一直空着。风吹过,会响。

      我站在坡上,看天。天很高。云很薄。有一阵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很远的凉。我伸出手。那风从指缝里流过去。我像被风吹着,要散了。可我没有散。我的脚还站在地上。我的影子还在我脚下。我低头看它。它小小的,黑黑的,像另一个我。我动,它也动。我不动,它也不动。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它。不再怕风。不再怕人。不再怕那些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我听不懂的字。可那一天还没到。现在,我还是我。怕风,怕人,怕夜里被叫醒。怕仪式。

      但我没有逃。我哪也逃不了。我只有这具身体,和这身血。它们是我的,也是别人的。它们把我带到这里,也会把我带到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也许有龙。也许有家。也许什么都没有。可我得走下去。像奶奶说的,跟着龙走。哪怕我看不见它。哪怕它只在我的梦里。哪怕它只是屋顶上一道裂开的木头疤。

      我走到奶奶身边,说:“奶奶,教我煮草。”

      她看看我,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火重新生起来。我把叶子丢进去。苦味漫开。我闻着那味道,像闻见自己。苦的。可活着。火很旺。叶子在壶里翻滚。我拿树枝搅了搅。那黑乎乎的水面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被热气吹得一动一动。我看着那张脸,像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我。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我们都苦。可我们都还在。

      奶奶坐在旁边,看着火。她的脸被火光照得暖洋洋的。她说:“你长大了。”

      我说:“嗯。”

      她说:“别长太快。”

      我没说话。火在响。壶里的水又滚了。我把它端起来,倒了一碗。我没有喝。我把它放在奶奶脚边。她看看我,又看看那碗水。然后她端起来,慢慢喝了。我看着她的喉咙一下一下地动。很轻。像在咽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天黑了。鸟不叫了。风也小了。我们坐在坡下,听着远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走过。它的脚步很轻。不是人。也不是兽。是别的什么。我没有怕。我往奶奶身边靠了靠。她伸出手,搭在我肩上。那只手很轻。像一片早就落下来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住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我想,明天也许就会知道什么叫仪式了。但今晚,我不想了。我只想坐在这里,听火,听风,听奶奶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我跟着她的节奏,一口一口地,吸进这夜晚。

      然后,天就真的黑了。星星出来了。我抬头看。有一颗很亮。它就在我正上方。像在看我。我也看它。我们谁都不说话。

      我知道,那是龙的眼睛。它一直睁着。它什么都看见了。它还在。它没走。它也没催我。它只是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人。像看一个,终于肯认下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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