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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面孔 不再视人为 ...

  •   那段日子,我总是做梦。

      梦里有龙,有树,有很亮的太阳,和一张张模糊的脸。我看不清那些脸。它们像泡在水里的旧照片,轮廓都在,五官却化了。我在梦里追着那些脸跑。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就会醒过来。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躺在黑暗里,听外面的风,听隔壁的呼吸,听屋顶的木头轻轻响。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近。不是人。是别的什么。

      那些梦太真了。真得我白天也分不清。有时妈妈在厨房里叫一声“宁宁”,我会恍惚觉得梦里也有个声音在叫我。有时爸爸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身风,我盯着他的脸看,看久了,他的五官就像要散开,又像要聚拢。我的眼睛在好转。我知道。因为我看见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可也正是因为多了,那些梦里的脸反而更折磨我。它们总差一点。就差一点。像一幅被雨淋过的画,颜色都在,只是全糊了。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记忆里的,哪些是梦里的,哪些才是真的。我常常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手指是清楚的。纹路是清楚的。可一抬头,看别人的脸,又糊了。这让我觉得,我才是那个不真实的东西。像个被贴错标签的罐子,里面装的和我以为的,可能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时间在夜里拉得很长。我常常觉得天黑了一辈子那么久。可天总会亮。第一声鸡叫从远到近,把夜撕开一个口。接着是爸爸起身的声音。然后是妈妈拢被子的动静。奶奶起得更早。我常常半梦半醒地听见她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一下,又走远。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把地踩疼。有时她会走进来,弯下腰,看看我。我闭着眼,装睡。她的呼吸很轻。她看一会儿,又出去了。她不知道我一直醒着。不知道我在这黑暗里,正一寸一寸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浸透。那感觉有时像水,有时像火。有时只是很慢很慢地,从我的骨头缝里渗出来,渗得我浑身发凉。

      我没想到,看清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会那么普通。

      那天没有太阳。天阴着,像要下雨。屋里的光线很暗。我坐在床边,两条腿悬着,还够不着地。我的身体已经长到能自己坐起来,能扶着床头慢慢下地,能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妈妈说我像只刚会走的小羊。我不说话。我站在门口,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树不说话。天也不说话。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把地上的尘土卷成小旋。空气里有股湿冷味,像雨快来了。我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是凉的,从鼻子一路凉到肺里。我的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是这双鞋。奶奶做的。软底,蓝布面。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针脚很密,很齐。这是人的手做出来的东西。我忽然很确定。

      妈妈在厨房里弄东西。爸爸出去了。奶奶在院子里收衣服。她踮着脚,把晾在绳子上的几件旧衣裳一件件扯下来,叠在怀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站在门槛后面看她。她收完衣服,转过身,看见了我。

      “宁宁,进去。外面冷。”她朝我招手。

      我没动。

      她怀里抱着衣服,朝我走过来。她的影子先一步到了我脚边,灰灰的,很长。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我仰起脸。

      就在那一瞬间。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云层裂开一道缝。有一线光从高处落下来,正好落在奶奶的脸上。我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开。她的脸,那么清楚地,那么完整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见她了。

      不是怪物。不是任何别的东西。是一个老人。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田。那些皱纹从眼角散开,从嘴角散开,像湖面上的波纹。她的眼睛灰灰的,像蒙了层雾,可雾下面有东西,很软,很暖。她的颧骨很高。她的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她的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下巴上有一个很小的、褐色的斑。她的头发是银色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有几根黏在她汗湿的额角。我甚至能看见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很久以前扎过耳洞留下的痕迹。那痕迹很小,像一粒米。我盯着它。我的眼睛在发烫。可我不敢眨。我怕一眨,这张脸就又变回去。变回那团模糊的、让人害怕的轮廓。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全身的血像在这一瞬间被换了一遍。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咔”地响了。像一面蒙了太久的玻璃,突然被人从里往外敲了一下。裂缝从中心散开,哗地一下,整片假象碎掉了。我听见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是骨头听见,是心听见。我的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木头很糙。我攥得很紧。我的指甲嵌进木头的纹路里。那些纹路像在发热。不,热的不是木头。是我的手。是我的眼睛。是我整个人。我的腿在发软。我的胃在翻。我的脑子里像被谁倒进了一桶很亮的光,把那些盘踞太久的黑影全照散了。

      “宁宁?”奶奶叫我。她的声音也清楚了。就是那个老老的声音,和她的脸对上了。那双灰灰的眼睛里映出我的样子。那么小。那么傻。那么用力地看着她。我看见她眼里的那个孩子,黑眼睛,黄皮肤。那是我。我的脸。不是怪物的孩子,不是别的东西。是我。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像有什么堵在胸口。不是害怕。是别的。是一种被真相砸中后,连哭都来不及的窒息。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奶奶”。可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我的嗓子像被什么黏住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朝我伸出手。那手很瘦,很凉。我认得那只手。它抱过我,摸过我,给我擦过脸,喂过我粥。它在我还不会翻身的时候托着我的后脑勺,在我害怕的时候轻轻拍我的背。我忽然想哭。不是婴儿的哭。不是身体的哭。是从最里面、最深的地方,一直压着、憋着、不敢冒出来的那种哭。

      “奶奶。”我终于叫了出来。

      那声音又小又哑。可它千真万确。是一个人在叫另一个人。不是婴儿在发一个无意义的音。是我在叫她。是我的整个灵魂,穿过这具小小的身体,穿过这双终于看清了的眼睛,在叫她。

      她笑了。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把怀里的衣服丢在地上,蹲下来,把我抱住。我贴着她的脖子。我闻到了药味,和旧衣味,和太阳味。那些味道以前也闻过。可这一次,它们是人的味道。一个活人的味道。她的皮肤是热的。她的脖子很细。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我哭了出来。哭声很大,像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我不再管了。我不再装了。我哭得浑身发抖。奶奶也哭。她的哭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我们两个就那么在门槛上抱着。风从我们身上刮过去。天很阴。可我的眼睛从未这么清楚过。

      “奶奶。”我叫。一遍一遍地叫。像要把这个称呼重新刻回我的身体里。

      “嗳。”她应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她看见我们这样,站住了。她的脸很白。她没说话。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就在那里。清楚极了。每一根头发,每一道细纹,她眼里的惊,她嘴边的颤。她不是怪物。她从来不是。她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松松绾着。她的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一下。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抖。我冲她叫了一声:“妈妈。”

      她的眼泪掉下来。她走过来,蹲下来,把我和奶奶一起抱住。她的身上有柴火味。她的心跳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靠在她肩膀上。我的眼泪把她衣服弄湿了。她没管。她只是抱着我。很紧。像怕我跑了。

      爸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下起小雨。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见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奶奶在给我擦脸。妈妈在旁边看着我。我的眼睛肿得厉害,可还在看。看她们的脸。看她们的手。看她们的一举一动。爸爸身上淋湿了一点。他的头发上有细小的水珠。他把柴刀靠在门边,走进来。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也是清楚的。黑黑的,方方的,下巴上有一道浅疤。那疤在雨天里显得更淡了些。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像总有什么化不开的事。可他的眼睛是软的。他看着我的时候,那软就浮上来。他的鼻梁上有道旧伤,像被什么磕过。他的胡子几天没刮了,青黑一片。可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我见过这张脸无数回。此刻它终于和我心里的某个东西对上了。我认得他。我叫他:“爸爸。”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纹。可它是真的。他的眼睛弯下去一点,连那道旧伤都柔和了。他走过来,蹲下,用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像树皮。可他的动作那么轻。轻得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天晚上,雨下大了。

      我坐在窗边,听雨。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沿上,打在院子里的水缸里,发出各种声响。奶奶坐在我旁边,陪我。妈妈在铺床。爸爸在修一扇漏雨的窗。他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小锤,一下一下地敲。那节奏很稳。我听着,像听一首旧歌。那个小影子跑过来,坐到我身边,也不说话,就挨着我。它的身子热乎乎的。我伸出手,握住它的小手。它转过头,冲我笑。

      我看得清它的眼睛。很亮,很圆,像两只盛满光的小碗。它叫了我一声:“宁宁。”

      我应了一声:“嗯。”

      它笑得更欢了。它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头发蹭得我发痒。我没有躲。我甚至也把头靠过去一点。我的身体还很小,可我的灵魂正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回来。回到这间屋子里。回到这些人的中间。我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土,终于被太阳晒到了。疼。也暖。

      我在心里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怪物”这两个字了。

      是他们教我的。也是这双终于看清了一切的眼睛教我的。这世上,从来没有怪物。只有被叫错名字的人。只有被涂改了面貌的人。只有你从远处看时,以为不是人的人。可一旦走近了,看清了,你会发现,他们也有眼泪,也有旧疤,也有雨夜里修窗子的声音。他们和我一样。他们一直和我一样。他们甚至比基地里那些穿制服的人更像人。不,他们就是人。而我,曾经把最像人的人,当成了怪物。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我疼得缩了一下。奶奶以为我冷,把我搂过去。我靠着她,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枪声。我的家人都在。老家的院子。爷爷的收音机。妈妈晾在绳子上的衣裳。弟弟在追猫。妹妹在喊姐姐。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有一条龙,很慢很慢地飞过去。它没有看我。可我知道,它在。它一直都在。我甚至看清了它的鳞片。青灰色的,在云层间一闪一闪。它的尾巴扫过的地方,天就亮一点。我站在地上,仰着头,追着它看。我不怕它。一点都不。它像从我心里长出来的,像从我的血脉里游出来的。那么远,又那么近。它忽然低下头来。我看见了它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汪极深极静的水。水里映出我的脸。二十二年后的那张脸。也可能只是现在这张孩子脸。我分不清。可我不怕。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没亮。我听见奶奶在我身边轻轻打鼾。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她的脸在薄薄的晨光里,安安静静的。我看了她很久。然后我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凉的,软的。像被雨洗过的旧布。

      “奶奶。”我小声叫她。

      她没醒。但她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屋顶上那条龙形的木疤,还在那里。我盯着它。这一次,我没有叫它。因为我知道,它早就在我心里了。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屋顶上的疤。它是我血里的东西。是我醒来时第一个想起的、模模糊糊的名字。

      天,慢慢亮了。

      光照进屋里,照在奶奶的脸上,照在妈妈昨晚铺好的被褥上,照在爸爸修好的那扇窗上。那窗不再漏雨了。光穿过它,落在地上,像一汪很浅很清的水。我坐起来,看着那一地光。那个小影子还在睡。它翻了个身,把一只脚伸到了被子外头。我慢慢爬过去,把它的脚塞回被子里。它哼了一声,没醒。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它那么小,那么旧。可它清楚极了。每一块木板,每一道裂缝,每一粒浮在光里的灰尘。都是真的。我甚至看见墙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我扶着墙走时,指甲留下来的。它也是真的。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真的被我碰过。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真的抱过我。不是梦。不是假象。是家。

      我轻声说:“我看见了。”

      没有谁听见。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安静的早晨,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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