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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斩首 章程下线 ...

  •   裴筠命人在牢狱中多装了火把,原本阴暗潮湿的环境多了丝丝温暖。燃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星飞炸开来。

      章程被狱卒带入了审讯室。

      裴筠亲自坐在了盛放各项卷宗实证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禁锢在审讯椅上的章程。

      她扬了扬手,示意狱卒将桌上的证词给到章程。

      “嫌犯章程,你与那神棍是何关系?”裴筠问道。

      章程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整张脸,看不出来任何的表情。

      裴筠冷笑一声,随后说道,“我们不仅查到了你杀害宋氏母女的证据,还有你谋害江氏夫妇的证据。”

      章程听到了裴筠的话身体有些僵直,他迟疑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端坐的裴筠。他干裂地起皮的嘴唇动了动,“裴大人,我没有—我—我没有……”

      裴筠拿起桌上的布包,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章程面前,她把布包打开瘫在手掌中。

      待章程看清了裴筠手中的物件,一瞬间他的呼吸仿佛停滞—

      怎么会?

      章程的反应对于裴筠来说不算出乎意料。

      她缓缓开口道,“在你家院墙下挖出的,这你解释一下?”

      大概辰时后,江月饶呈上了这个布包,里面包裹的是些许泥土混杂着药渣。她派上官挽下去勘验了一番,最后发现这哪里是普通的药渣,这里面混杂的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杂质。上官挽将这些药渣再次熬制,最后随意捉了只麻兔喂给了它,只见麻兔短时间内剧烈抽搐后就回归正常仿佛睡着了一般,探了鼻息后才发现这麻兔再没了气息,死亡的模样像极了赵氏夫妇,而这药渣也和当时查出来的毒极其的相似。上官婉将麻兔简单地埋葬了之后,又将调查结果呈给了裴筠。

      裴筠也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抓到了一个案子的罪犯,同时拽出了另一个案子的谋杀犯。

      章程听到了裴筠的质问后心下一沉,这药确实是神棍给他的,神棍威胁他如果不按照他吩咐的做就将他献祭以换祈年平安。他是问了再问,神棍只是说这药并不害人性命。

      他就听从了神棍的命令将这药熬后混入了米酒中。随后站在门口等待,一直等到二人的马车经过章家院子的时候,他将马车拦下,随后将米酒递入赵氏夫妇二人手中。他是以自己亲手熬制为由,所以赵氏夫妇二人也不好拒绝。

      他也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这般,神棍明明说这药并不害人性命!可是他想找其理论,可神棍早已不知所踪!

      眼见药渣的暴露,那也不必要隐瞒了,害死江月怜的爹娘不是自己的本意,只是意外罢了!

      “这是神棍给我的,我不知功效。”他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之后垂着头说道。

      裴筠把布包重新包好,然后坐了回去。

      “无论有心与否,你在不知药的功效的前提下,没有鉴别而是直接加入饮食中,这亦然构成了罪责。章程,你恶意杀害宋氏母女,谋害赵氏夫妇,你可认罪?”

      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章程心如死灰,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沉默地将蘸了红墨的手指摁上了状纸。

      衙役将状纸呈到了裴筠面前,裴筠看了状纸后挑了挑眉,随后面无表情地卷了起来递给了身边的三石。

      三石懂得裴筠的不言之意,将这画押后的状纸整整齐齐地贴在了县衙门口。

      她刚贴完,街上原本如流水般行进的人群都围了过来,想要看看衙门出了何等公告,看到章程是这罪大恶极到连续谋害四人的凶犯时,不由得议论纷纷。

      “午时断案,大家现在莫要拥挤!”三石简单的疏散了一下人群后,转身走进了县衙。

      *

      不多时裴筠回到了厅堂,而初一三人在这段时间内一直在厅堂等候。

      裴筠看着三人整齐端坐的模样,不由得还没坐下就说道,“罪犯已经画押了,午时断案判刑。”

      江月怜攥紧了衣袖,她眉头紧皱,缓缓开口道,“裴大人,我……”

      “嗯?”裴筠望向了江月怜,她看出了她好像有些紧张,像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她坦然说道,“可以,本朝律法向来是允许判案前探监的,去看看吧,有些话—是最后了。”

      “我陪你一起去。”没等江月怜回答,丁一就接着说道。

      “我也陪你一起去吧。”初一也接着说道。

      江月怜淡然地笑了笑,随后点了点头,三人向裴筠行礼后随即跟着三石去了牢狱。

      牢狱中只有水声伴随着小鼠发出的细微的嘎吱声,章程从衣摆处撕下了一块,又将指尖咬破,用自己的鲜血一笔一划得在上面写着什么。

      听到三石等人的脚步声后,他也没有抬头,而是继续埋头写着,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三石将三人带到后开了牢门上的锁后就退到了比较远的地方,背过身去默默等待着。

      丁一想跟着江月怜走进去,却被初一拦住了。

      初一摇了摇头。

      丁一瞬间明白,二人就在外面等待着江月怜。

      江月怜不嫌弃牢狱的脏污,她不顾自己淡粉色的衣裙,只是随意用手掌擦了擦,就坐在了章程对面的凳子上,说是凳子,也就是一块石头用作坐的地方。

      而他们中间则横着一石桌。

      章程埋头书写,江月怜目光如炬。

      章程挥舞的手指始终未停,血有些不够用了他也不嫌弃自己手上的血污而是又用力咬破些,直到鲜血汩汩流出。

      江月怜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章程。

      许久后,章程打破了沉默。

      他捧着自己用血为墨,以指做笔,凭衣当纸默下的文艺,一字一句缓缓地念了出来,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他念的极慢,而江月怜也并未打断,而是始终盯着面前不复当初白衣翩翩的章程。

      章程念完了自己背默的这篇来自古人羲之先生的《兰亭集序》后,小心翼翼地把这混杂着泥水血污的碎衣片卷了起来,放在桌上推到了江月怜面前。

      江月怜原先手抄在一起,看着面前脏污不堪的衣片她不由犯起了恶心。她一挥衣袖将这碎衣扔在了一旁脏污的草窝中。

      章程的目光随着衣片落到了草窝上,他现在,还不如草窝上破碎不堪的碎衣。

      江月怜强忍恶心,还是开了口,“章程。”

      面前的人没有应声,而是把头深深低入了怀中。

      江月怜又说道,“死生毕竟是件大事。确实让人悲痛。可是,你干了那些事儿,又有何脸面在这里提到羲之先生的笔墨!”

      “脸面?我有何脸面。”章程始终低着头,声音沙哑低沉,“我从一出生可能就是个错误,根本没有人在乎我,既然没有人在乎我,我又何必在意脸面?”

      他冷笑了一声。

      “你怎能说从前没人在乎你?学堂里的哪个人不在乎你!”江月怜听到章程的言语有些恼火,她强忍下情绪的爆发,克制地说道。

      章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双眼充血,面容扭曲地盯着面前的江月怜,“在乎我?”

      “哈哈哈哈哈!”他不由分说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还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直到顺手抹去了额前黏腻的发丝后,他才缓了缓嘴角又说道,“你可真是大小姐!学堂的谁在乎我?他们在乎的不是我?而是功名!他们都是期待着这里能出一个状元!而我,被寄予了厚望罢了!他们!在乎的!不是我!是所谓的未来状元!可是呢?他们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根本名不副其实!我根本当不上状元!我都是抄的,我都是借鉴了你的思想?你呢?你又何时看得起我了?高兴的时候请我去平时我都不敢进去的酒楼,心情尚好的时候又给我织个什么帕子。那不高兴时呢?你还会跟在我身边吗?没有!我只是你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一条狗!还有姜氏,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更谈不上对我的关心。我在这个世上,什么都不曾拥有,如今要走了,也是什么都带不走。”

      “呵!就连你今日来,也不过是看我的笑话罢了。”他自嘲道。

      饶是丁一在门外听到了章程的胡言乱语忍不住想冲进去将这章程小儿的脑袋卸下。

      初一看到丁一额间的细汗与紧皱的眉头赶忙说道,“你冷静一点,月怜姐这次来就是想正式了结他们的关系的,我们不能插手。”

      换做以前,她应当也会直接冲进去,毕竟章程口口声声细数着自己的委屈,可这很大一部分都不是月怜带来的,更不是被他伤害的人带来的,可是他竟厚颜无耻到将自身的一切都归结到了外人身上,全然不忏悔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不教人生气?

      江月怜昂起了头,她感到深深的失望,她已经感受不到生气了,余下的只有对章程的可怜,可悲!

      “我今日来,是想与你正式做个了断的。”

      听到了江月怜平静的语言后,章程显而易见地愣了一愣,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也是最终没说出口。

      于是江月怜继续说道:“你我之间,是世仇,我爹娘待你不薄,学堂里的任何人都没有亏待于你,你之前伪装的实是太真,真到让我居然真的爱上了你。而如今你我沦落到这般地步……我此次前来并非羞辱你,不过是与你正式地道别一番。我原谅你,原谅你当时挟持了我;但是我也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害死了我的爹娘!我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说完后江月怜站起了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脏污,没有嫌弃的模样。而她抬头看向满身脏污的章程时,却觉得恶心的想吐。

      她转身往出走去。

      章程看到江月怜的远去又匆匆站起了身,他追了上去,却被眼疾手快的三石锁在了牢内。

      他只能将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是一场空。

      他呆呆地望着远去的江月怜,却见她头也不回,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他回头却发现,月怜刚才坐过的凳子上,正放在一卷不知是什么书卷。

      他缓缓的展开,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吾挚爱月怜……”

      他一把将书卷扔在了地上,而后无力地跌倒在地。

      三石看到这一幕没有停留也冷漠地转身离开了。

      “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

      牢狱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

      到了午时,裴筠依照律法判了章程斩首之刑。

      游街的时候,群众都不由分说地向章程扔去了馊饭与发臭的鸡蛋,将本就脏污不堪的他砸的更是分辨不出来五官的形状。

      他没有低头躲避,而且左右观望着,他瞪大了双眼想要寻找月怜的踪迹,月怜一定来看他了对不对?就算他做错了,可是他真的还爱月怜!

      月怜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月怜那么爱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程都不愿意送一下自己!

      连不相干,不认识的人都来围观自己了,可是月怜,他没有见到月怜的最后一面!

      到了刑场,更是热闹非凡,群众的议论声传入了章程的耳畔。

      昔日要当状元的人如今沦为了阶下囚!

      简直引人发笑!

      他跪在刑场上,眼神还是不死心的流转过每一个人的脸上,他在寻找,寻找那个自己曾经下定决心要娶的人。

      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会娶月怜,不会辜负自己唯一心爱的人。

      可惜,月怜诅咒他不得超生,月怜好像真的不爱自己了。

      那他下辈子,还是不要与月怜遇见了才好。

      随着刽子手的手起刀落,章程人首分离。

      众人捂住了口鼻,看到刑罚的结束后,纷纷散了场。

      而江月怜,和初一丁一待在学堂之中。既已正式的告别,她便不愿再看章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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