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果子瓶

6、第 6 章 林灵的心脏

　　林灵的心脏手术做得很成功，术后在林国华夫妇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也不错。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对这孩子印象很好。

　　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做什么都配合。后来得知他是被人丢在医院门口的，大家都觉得心疼。

　　但大多数人也不赞同林国华夫妇收养这个孩子，毕竟那可是活生生的生命，而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何苦再让一个孩子拖累呢。

　　林国华和沈丽没有动摇。林灵出院那天，他们直接去办了领养手续。

　　后头别人再说起的时候，他们就直接把领养证明甩给他们看，让他们不要再说三道四。

　　林灵就这样正式成了林国华家的一员，成了林岸的弟弟。

　　林岸对自己这个新身份格外上心。每天早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先蹦出弟弟两个字，像是怕晚了就找不见人似的。

　　他笨拙又认真地学着做哥哥。

　　他会每天逼迫自己比弟弟早醒，就为了能够去喊弟弟起床；在弟弟喝牛奶吃东西的时候会叮嘱他慢一点，不要噎着；会给弟弟穿上学的鞋子；会去在放学的路上拐去弟弟的幼儿园接他放学，牵着弟弟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回家。
　　林国华和沈丽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一下子长大了好多。而林灵也不再是刚来时那个缩在角落不出声的孩子了，偶尔会笑，会跟在林岸后面“哥哥哥哥”地叫，话虽然还是不多，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们像两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兽，靠着彼此取暖，在父母忙碌、没法时常照顾到他们的日子里，相互依偎着，作为彼此的依靠慢慢长大。

　　日子平淡而又幸福地过去，一晃要到了林岸上初中的日子了。

　　但这个时候沈丽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是林灵太粘着林岸了。

　　初中不像小学，走几分钟就到。林岸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上下学顺路接送弟弟。正好林国华和沈丽都升了副高，工作没那么紧了，时间也宽裕些，接送林灵的任务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但林灵却死活不肯。

　　虽然之前林岸也给林灵做过思想工作，可每次说到这事，林灵就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没听进去，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哥哥不会丢下自己。说着说着，眼泪就一滴一滴往下掉。林岸一看就不忍心再往下讲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弟弟，想着拖一天是一天，到时候再说吧。

　　于是开学那天早上，林灵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林岸的身影。他愣了几秒，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国华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又好笑又有点无奈。刚才林岸出门的时候也是一步三回头，被他催了两句才肯走，走之前还回过头跟弟弟轻轻说了声“再见”，又压低声音叮嘱老爸，让他待会儿安安稳稳送弟弟到校。林国华当时心里还嘀咕，这臭小子还挺操心，怕我办不好似的。

　　结果到了这会儿他才知道，他是真办不好。林灵哭得哄都哄不住，整张脸通红，谁碰都不行。

　　林国华被他闹得没办法，弯腰把人抱起来塞进车里。刚坐稳，林灵转身就去扒车门把手，吓得林国华赶紧把锁按上，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

　　他在座位上静坐了一会儿，觉得林灵今天不能一个人待在小学里了，真会出事情。

　　他叹了口气，也没别的法子了，冒着被老婆骂的风险，调了个头，往林岸学校的方向开去。

　　“林岸，你出来下。”

　　班主任把正在上早自习的林岸叫去了办公室。林岸一进门就看见林灵站在里面，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哥哥！”林灵迈着小短腿，大叫一声扑了过来。

　　林岸也边叫着弟弟，边赶紧蹲下身，一把接住他。

　　虽然不明白本该在幼儿园的弟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早上没能送弟弟上学，他一整个早自习都心神不宁，这会儿看见人了，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他们俩笑着对视，谁也没留意到旁边年级主任那越发难看的脸色。

　　“咳咳。”

　　年级主任轻咳一声，连自己都觉得这声咳嗽来得莫名。

　　又不是在抓早恋，何必这样刻意。

　　林岸却有些过度的紧张，下意识把弟弟往身后护了护。

　　“你就是林岸同学吧。我姓孙，是你的年级主任。刚才你爸爸过来，说你弟弟非要来找你，如果我们不收留他，今天就要出大事。”

　　孙老师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说句实话，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把一个小学生硬塞进初中课堂，还撂下话，说不收不行。”

　　他话说到这儿，情绪略有些激动，但还是压住了嗓门：“你爸说要去上班，火急火燎地就走了。我们这儿毕竟不是收容所，是学校，你弟弟也该去接受正常的教育。所以我刚刚已经给你母亲打了电话，她说待会儿就来接他。”

　　林岸和怀里的林灵同时一僵。林灵更是整个人缩进哥哥怀里，连着说了好几声“不要”，眼眶又红了起来，眼看就要落泪。

　　林岸抬眼看了看年级主任，又瞥见身后班主任轻轻摇头的动作，心里渐渐明白，今天自己在老师眼里怕是已经留下了坏印象。他也清楚，弟弟若再留下来，只会添更多麻烦。

　　“你们就坐在这里等母亲过来。”

　　班主任发了话，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林岸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只得默默点头。

　　他牵着弟弟的手，在靠窗的后排座位上坐下来。

　　等林灵也安静地坐好，四周的目光和低声议论渐渐散去，他才侧过身，把弟弟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压低声音，一句一句地跟他讲起道理来。

　　可此刻的林灵哪里听得进去。

　　他好不容易才扒到哥哥身边，满心满眼都是黏着他的劲儿。

　　他索性耍起赖来，两只手掌严严实实地捂住耳朵，嘴里念念有词：“不听不听不听——”

　　林岸耐着性子说了半天，见弟弟油盐不进，心里的火终于没压住，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到底听不听！”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

　　这是林灵第一次听见哥哥冲自己发火。他整个人愣住了，捂耳朵的手也慢慢放下来，呆呆地望着林岸，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可他眼底那抹受伤的神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岸心口猛地一紧，后悔几乎在同一秒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软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向弟弟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在办公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动静惊得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

　　只见一个半大的少年正手忙脚乱地站在那个仰天大哭的小男孩旁边。

　　可那小孩哭得不管不顾，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对哥哥的轻声细语和拍抚统统充耳不闻，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委屈里，一声赛过一声地抽噎着。

　　林岸哄了半天，一点儿用都没有。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听着听着，鼻尖也慢慢红了，眼眶发酸。

　　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沈丽终于赶到了。

　　她在楼梯口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脚步一紧，快步走进办公室。

　　果然，是林灵。

　　林岸一抬头看见母亲的身影，嗓子眼儿猛地一堵，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

　　“哎。”

　　沈丽应了一声，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蹲到林灵面前，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柔声哄着：
　　“不哭了不哭了，妈妈来了。”

　　林岸红着眼眶凑上前，刚想说什么。

　　沈丽抬眼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也快哭啦？行了行了，一边儿去，别在这儿添乱了。”

　　林岸一愣，站在那里没有动。

　　班主任这时候匆匆赶过来，皱着眉指了指地上还在抽噎的林灵：“林岸妈妈，您看这。。。。。。”

　　沈丽立刻站起身，满脸歉意：“老师，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马上带林灵回家。今天这事儿都怪我们家国华，做事稀里糊涂的。两个孩子感情好，一时分不开。这不，今天是哥哥第一天上学，小的受不了，非要跟过来。我替林岸给您道个歉。”

　　“没事没事。”班主任连忙摆手，“只是小孩子放在我们这儿，确实不安全。”

　　“对对，那我就不多留了。”

　　沈丽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行，那我送送您。”班主任客气道。

　　沈丽点点头，又转向林岸，语气恢复了平淡：“林岸，你回班级好好上课。”

　　林岸却像没听见一样，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弟弟身上。

　　沈丽看出他的心思，语气放软了一点：“我带弟弟回家，今天不去上学了，你放心。”

　　说罢，她低头拉了拉林灵的手：“弟弟和哥哥打个招呼，我们走了。”

　　可林灵压根儿不搭理哥哥，扭过头紧紧攥着妈妈的手，连看都不看林岸一眼。

　　沈丽也没再勉强，牵起林灵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岸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别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好上课啊。”她又叮嘱了一句，这才牵着林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