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果子瓶

3、第 3 章 林灵是从小

　　林灵是从小被林岸的父母捡回家中来的。

　　4岁的他被亲生父母以心脏病为由丢弃在了市二医院的大门口。

　　那时他还不是林灵，只是攥着父母塞进他手里的那张纸条，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旁。

　　妈妈蹲下来跟他说，要一直站在这里，好好地站着，等一会儿她就回来。他很听话，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就那样站着，脚站麻了也没换过姿势，怕妈妈回来看见他不乖，会不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被扔在了这儿。他只是在等。

　　那年的冬天很冷，是本市几十年来最冷的一天。

　　但4岁的他站在风里，身上只有那张纸，一动不动，不哭也不闹。

　　林岸的父母都是市二医院的主治医生，也是医学院的同学。两人在一起时就商量过，一个做内科，一个做外科，以后有了孩子，互相能有个照应，方便调节时间照顾家里。

　　可等真正进了临床才发现，现实跟当初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医生这行，时间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不过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会尽量挤出空档，多陪陪孩子。

　　这天难得，两个人居然赶在了同一个点下班。

　　林国华只顾看着眼前的路，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回家陪儿子。

　　还是沈丽细心。下完最后一阶台阶时，她侧头一瞥，发现墙角蜷着个孩子。

　　“哎，国华，你先别走，快过来。”

　　沈丽走近，见那孩子已经昏睡过去，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她伸手探了探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怎么有个孩子在这儿？”林国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沈丽已经把人抱了起来，转身往回走，回头冲林国华嘱咐了一句，让他先回去照顾林岸。

　　“别磨蹭了，快去。”

　　林国华还在原地犹豫，被沈丽这一催，只好叮嘱她有事打电话，便转身快步走了。

　　林国华回到家，给林岸洗好澡，哄他睡着后，才抽出空来给妻子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边却没什么声响。直到听见一声关门响，沈丽才开口说话。

　　“你那边怎么样？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在住院，吊盐水。”

　　林国华听她说了一半就停了，没催，静静等着。

　　“这孩子有心脏病。”

　　恰好，林国华和沈丽分别是心外科和心内科的医生。

　　林国华顿了一下，问：“严重吗？是哪种缺损，房间隔还是室间隔？听诊有杂音吗？”

　　沈丽说：“室间隔缺损，杂音挺明显的。彩超也做了，缺损不算小。”

　　林国华没吭声，等她继续说。

　　“而且位置偏膜周，离主动脉瓣比较近。按现在的情况看，可能还是得做手术。”

　　林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这个年纪做手术还合适。就是不能再拖了。等他父母来了，咱们把情况跟他们说清楚。”

　　沈丽没有回应林国华的话，只是说道：“我今晚就不回去了，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早班，就在医院里睡了。”

　　林国华知道她是不放心那个孩子，也没再劝，只想着明天一早过去看看。

　　果然，沈丽在那个孩子的病房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林国华赶到医院时，她正给孩子喂早饭。

　　“小朋友，你好啊。”

　　林国华下意识用平时哄林岸的语气和他说话。四岁的林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没有回应。

　　“还害羞呢。”林国华笑了笑，走上前，准备给他做个简单的检查。

　　“别害怕，这个叔叔也是医生，是来给你看病的。”沈丽在一旁轻声安慰着，伸手摸了摸林灵的脑袋。

　　林国华拿出听诊器，贴在林灵胸口，仔细听了听心音。片刻后，他收起听诊器，朝沈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说话。

　　临出门前，沈丽还特意俯下身，对林灵说道：“阿姨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吃饭，好不好？”

　　说完，她才跟着林国华走出了病房。

　　“怎么感觉才过了一夜，我们又多了个孩子似的。”林国华在一旁开玩笑道。

　　可沈丽没有接话。

　　林国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你不会是想。。。”

　　他没有在病房里看到孩子家人的身影。再想到昨天是在医院门口的角落里发现这个孩子的，他心里多少已经猜到了几分。

　　沈丽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林国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

　　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孩子的生辰，除此之外，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再往下，便什么也没有了。

　　“领养这件事太沉重了。”沈丽看着手里的纸条，轻声说道，“但如果能先把他的心脏病治好，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我们就先多照顾他一段时间，好不好？我总觉得，这孩子和我们有缘。你应该懂的，对吧，国华。”

　　她看着国华，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没说出来的话。

　　他们当然懂。因为林国华和沈丽，各自都是被领养长大的孩子。

　　而在那之后，沈丽就把林灵接到了自己的家中，突然多了一个弟弟的林岸并没有觉得不好，反而很开心地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弟弟，有了一个玩伴。

　　尽管林灵还是不爱说话，但林岸一点也不介意。

　　因为他把不喜欢的玩具丢给林灵的时候，林灵不会像爸妈那样说他不懂得爱惜东西；他把不爱吃的菜拨到林灵碗里的时候，林灵也不会像爸妈那样批评他浪费粮食。

　　而且，每天放学回家，身边就有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陪着他，一起洗澡、一起看电视、一起刷牙、一起睡觉。

　　对，在林岸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从一开始就睡在同一个房间。

　　爸妈还特意叮嘱过他，要照顾弟弟，说弟弟身体不好。林岸当时拍着胸脯做了保证，可后来他发现，林灵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他自己反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不过他还是记着妈妈的嘱咐——不能让他摔着，不能让他着凉，不能跑，不能跳。妈妈说，这些对弟弟来说，都是要命的事。

　　“弟弟，弟弟。”

　　从那天起，林岸每天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转眼就到了林灵手术的日子。

　　虽然妈妈已经和林岸说过，弟弟要去住一段时间的医院，他还是哭闹了好一阵，怎么都不愿意答应。直到妈妈悄悄告诉他，等弟弟做完手术，病好了，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他这才勉强松了口。

　　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林岸年纪虽小，倒也知道这个道理。为了以后能和弟弟一直生活在一起，他只能暂时放开了手。

　　可真到了那天，林岸还是死死抱着林灵不肯松手，任凭大人怎么拉都拉不开。最后还是林国华开了口：“好了，别矫情了。我和你妈答应你，一定会把弟弟带回来。”

　　听到爸爸这句话，林岸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黏着林国华。

　　因为他看到爸爸妈妈昨天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心里便忍不住胡思乱想，生怕他们是在商量着等弟弟病好了，就把他送走。

　　妈妈他倒是不担心，他知道妈妈肯定舍不得。那剩下的，也就只有爸爸了。

　　林国华哪里会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

　　林岸担心的从来不是别的，他只是害怕他们照顾不好林灵，更害怕弟弟最后还是会离开这个家。

　　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被领养的孩子。

　　他们太清楚一个被领养的孩子，在一个家庭里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处境。尤其当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亲生孩子的时候，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会在某些时候突然翻涌上来。

　　昨天晚上，沈丽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你还怕我们会变成我们的养父母那样的人？”

　　一句话，让林国华当场红了脸。他们怎么可能成为那样的人？他们想成为的，是一个真正爱孩子的父母。所以，他们有了林岸。

　　而如今，又有了林灵。

　　他看着眼前被林岸紧紧抱住的孩子，郑重地问了一遍：“孩子，等手术成功了，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林灵怔怔地看着他。

　　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共有五个人对他说过“回家”这两个字。前两个人，是他的亲生父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句“回家”，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起。可现在，他又要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了。只是这一次，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眼前这个总喜欢黏着他的哥哥，舍不得那个会摸着他脑袋、轻声哄他的阿姨，也舍不得这个刚刚才让他觉得安心下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手术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

　　可他知道，自己喜欢听他们说“回家”。他希望从今以后，这两个字能够一直从眼前这三个人的口中听见。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很久很久以后。

　　永远都不要再变成一句说完就消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