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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来 林霁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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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一夜没怎么睡。
雨声、钟声、还有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循环到后半夜。闻朝。他连名字都没打算瞒她。他把名字端端正正写在登记簿上,就像高三那年,把作业本大剌剌推到她桌上——喏,抄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爬起来,站在防潮柜前看了很久。玻璃后面,那块怀表躺在天鹅绒布上,四点四十七分,一夜没挪动分毫。停摆的表不会说谎,它把它死掉的那一刻原样封存着,一封十四年。
她最终没动它,关上柜门,去给爷爷熬粥。
粥熬到一半,身后的铃铛轻响了一声——那是爷爷进工作台时袖子会扫到的门帘铃。她回头,看见老人正弯着腰,站在防潮柜前,手里的放大镜几乎贴上了玻璃。
"爷爷?"
老人没应声。他扶着柜沿,手背上青筋隆起,放大镜底下的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寸一寸地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他直起腰,转向她,脸上的皱纹忽然绷紧了。
"这表,哪来的?"
"一位客人昨天送来的。"林霁把火关小,走过去,"银壳三开式,筒式擒纵,我看是二十世纪初的东西——"
"这是明记的东西。"
老人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枚图钉,把整间铺子的钟声都钉住了。
林霁的后背窜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知道父亲的手艺,知道"明记"两个字对爷爷意味着什么,可是这块表封着机芯,表壳内侧的手工刻痕藏得极深,寻常老师傅都未必看得出来。
"爸的手艺?"
老人不答。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防潮柜,盯着玻璃后面那两根死掉的指针,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一样很大很烫的东西。半晌,他缓缓地说:
"退给他。我们不修。"
"爷爷——"
"退给他!"老人声音陡然拔高,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晃了晃。林霁赶紧扶住他,触到的手臂瘦得硌手。她扶老人坐回藤椅,顺背,倒水,一切都做完,老人闭上眼,摆摆手,像是耗尽了什么:"不修。记住了。"
发条蹲在柜顶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场骚动。
上午十点,风铃响了。
闻朝进门的时候收着伞,伞尖朝下,一滴水都不曾漏在地上。他今天没穿大衣,深灰色羊绒衫,袖口挽起一折,露出腕骨清瘦的一截。他在门口站定,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短短的一瞬,随即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看看表。"他说。
"表在柜里。"林霁站在工作台后,双手拢在围裙里,语气是接待任何一位客人的语气,"闻先生,昨天的话我只说了一半。这块表,我们铺子接不了。"
"为什么?"
"机芯有暗伤,我们配不到零件。"
"昨天你不是说,一个月起。"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工作台对面,隔着一块玻璃台面看她,"林老板的规矩,不是修不好不收钱?还没修,怎么就知道修不好。"
他叫出了她的姓。
林霁的指尖在围裙布料下蜷了一下。他到底是记得的。记得她的姓,记得她的规矩,记得她的铺子有一道修不好不收钱的门槛——这些记得,他统统锁在一句"没有,第一次来"底下。
"闻先生身份金贵,"她抬起眼,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南城有的是老师傅,城西荣宝斋、中山路的时计堂,都比我这儿有办法。"
"他们拆得开它。"闻朝说,"装不回去。"
林霁一怔。
"这种老机芯,每一个零件的磨损都是它自己的。"他语速不快,声音平,说出的话却像已经揣了很多年,"换别家的手,他们会把它变成一块能走的表。我不需要能走的表,我需要它还是它。"
满屋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林霁忽然觉得眼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去翻登记簿,把那阵热意压回去。
——我需要它还是它。
十四年了,全世界都在劝那块表往前走,只有这个人,千里迢迢回来,说我要它还是它。
"你到底想让它怎么样?"她问。
"想让它修好。"他说,"然后,听它自己走。"
店堂深处,藤椅上传来窸窣的响动。林守拙扶着椅背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出来。老人今天精神不好,眼皮耷拉着,走到店堂中间,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闻朝。
闻朝也看着他。男人的呼吸停了,站得笔直,像一根被无形的手按住的琴弦。
"朝伢子?"老人开口。
林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闻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正要出声——老人眨了眨眼,浑浊的目光忽然散了,从闻朝脸上滑过去,落到他身后的门上。
"你是谁家的孩子?"老人茫然地问,"外头雨停了没有?"
"……停了。"闻朝说。他的声音很稳,只是比刚才低了一度。
"停了就好。"老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嘟囔,"停了就好,停了就上弦,上了弦就能走了……"
他挪回藤椅坐下,闭上眼,几秒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这病就是这样,一扇门开了又关,关上的时候,连个响都不给。
林霁替老人掖好毯子,转过身,正撞上闻朝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东西太多了,压得她自己先偏开了头。
"他不认得我了。"闻朝说。
"他谁都不认得了。"林霁说,"上一回他清醒,是正月里。清醒了两个钟头,把店里三十七座钟挨个校了一遍,然后问我,你爸的忌日是哪天来着。"
闻朝沉默了。
他伸手进大衣口袋——今天没有大衣,是裤袋——掏出一只白色小药瓶,拧开,倒出一粒药,仰头干咽下去。动作很快,熟极而流,做完了才意识到什么,把药瓶收好,淡淡解释:
"胃不好。"
"嗯。"林霁垂下眼,没接话。
胃不好的人,脸色是那种长年的、底子里的白。她十五岁就见过这种白——冬天他蹲在她家天台上背英语单词,风大,他嘴唇发青,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发着低烧,刚从他爸的家里逃出来。
"表,"她重新开口,把话题拽回来,"我爷爷说不接。"
"他说的是这块表不接,"闻朝看着她,一字一字,"还是我这个人不接?"
林霁不答。
不答就是答。老人糊里糊涂大半年,唯独看见这块表,说了"退给他"三个字。这铺子里有它认得的东西,有它不肯碰的东西,这里头的账,比她知道的要老,要深。
"林老板。"闻朝忽然改了称呼。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好的图纸,在台面上摊开。
图纸上是梧桐里。整条街,从东头的牌坊到西头的河沿,每一家铺面都标着号,梧桐里17号上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圆圈旁边一行铅笔小字:优先评估。
"下周评估公司进场,"他说,"从17号开始量。"
林霁盯着那个圆圈,血一点点往头上涌:"评估完呢?"
"评估完,出定级。"他顿了顿,"危房,拆除重建。非危房,修缮保留。"
"谁来定?"
"评估公司出报告,街道和开发方签字。"他把图纸转了个方向,让17号正对着她,"我签规划设计这一栏。"
铺子里几十座钟还在走,此刻那片滴答声听起来竟像是一种倒计时。林霁抬起头,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他:"闻朝,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没有躲,也没有再撒谎。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影从他的侧脸上移过去,才低声说:
"画图纸。"
然后他绕过工作台,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了——不是抓,是握,掌心很凉,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捏着她的手腕,翻过来半寸,目光落在那道淡白色的旧疤上。
十二岁,第一次摸烙铁,烫的。这道疤他没有任何道理知道,可他的拇指在上面轻轻擦了一下,熟稔得像丈量过一百遍。
林霁猛地抽回手。
"疤还没好利索之前,"他已经退开了两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耳根泛着一层薄红,"别碰烙铁。"
风铃响,人走了。
那天夜里,林霁给爷爷掖被子的时候,老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
"霁伢子,明天把保险柜的钥匙收好。"
霁伢子。这个叫法,全南城只有一个人这么叫她。
她一僵:"爷爷,怎么了?"
老人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一字一顿:
"如果他再进来,"
"你就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林霁把自己关在阁楼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十一点。
既白建筑工作室的官网做得很素,白底黑字,一水儿的极简。团队介绍那一栏,第七个人的照片是闻朝,简历短得近乎敷衍:闻朝,创始人,主创设计师。伦敦大学学院建筑学硕士。代表作一栏只有一行字——"梧桐里历史街区保护性更新方案(在制)"。
代表作是梧桐里。他的第一件署名作品,是她的街。
林霁点开团队合影。毕业合影似的构图,十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栋红砖楼前,笑得东倒西歪,只有闻朝站在最边上,手里抱着一卷图纸,没看镜头,目光落在镜头外很远的地方。
她把照片放大。第一排最左边,一个红唇短发的女人笑得张扬,手臂高高举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指甲是干练的酒红色。照片下方的标签写着:程蕗,合伙人。
再往下翻,是工作室的动态。最新一条更新于三天前:梧桐里项目组进驻南城,开展历史建筑普查与居民走访。
发布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
林霁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三天前的深夜十一点四十,这个人在做什么?在闻宅喝他二叔的茶,还是在梧桐里的雨里,隔着一道街,看她关灯?
她又想起白天那个瞬间。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擦过那道烫疤的样子——不是陌生人试探的分寸,是旧人认领遗物般的熟稔。
那道疤,十二岁学的手艺,十四年来除了爷爷和唐糖,没有任何人知道来历。
可他偏偏,恰恰,轻轻巧巧地,擦在了那里。
"闻朝。"林霁合上电脑,在黑暗里轻声说,"你到底把当年的账,记在了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