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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惊蛰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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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这天,南城落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织在梧桐里上空,把整条老街都洇成了青灰色。街两边的梧桐还没抽新叶,枝桠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守时钟表铺的木门半开着,门楣上那串黄铜风铃被雨气打湿,偶尔被风碰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乎耳语的响。
林霁坐在工作台后,修一座德国老座钟。
她今年二十六岁,做这行已经十四年。十二岁起跟着爷爷学艺,右手腕内侧留了一道浅浅的烫疤,是当年第一次碰烙铁留下的。爷爷说,修表的人身上得有点记号,不然压不住那些老零件。她信了,后来再没在意过。此刻她低着头,镊子尖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擒纵轮,屏着呼吸,把它送进机芯的卡槽里。
齿轮咬合的那一瞬,座钟"咔"地轻响,秒针动了。
十二下浑厚的报时声随即荡开,惊得窗台上的橘猫竖起了耳朵。那猫叫发条,是三年前一个雪夜自己撞进店里的,左前爪有一截白毛,像缠了圈表带。它此刻蹲在窗台,尾巴一甩一甩,用一种"早该修好了"的眼神看着林霁。
"好了。"林霁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店堂深处,藤椅里打盹的老人睁开了眼。林守拙今年七十七岁,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唯独那双手,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望着天花板听完了最后一声报时,喉结动了动。
"表好了吗?"他问。
"好了,爷爷。"林霁走过去,替他把膝上毯子掖了掖。
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又问:"哪一块?"
林霁的手停在毯子边缘。
店堂里几十座钟还在走,滴答声密密匝匝,像一场下不完的雨。她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明记的那座德国钟。您上个月交代的。"
"哦。"老人松了口气似的,靠回藤椅,"明记。明记好。明记的表,走一百年。"
明记是他年轻时的作坊号。这两个字,他如今一天要念十几次,清醒的时候念,糊涂的时候也念。医生说这叫阿尔茨海默,初期偏中期,忘性会越来越大,像有人在他脑子里,一格一格地拨快或拨慢。
修了一辈子时间的人,先丢了时间。
林霁没让自己想下去。她转身收拾工作台,把镊子、油壶、放大镜一件件归位。玻璃台面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价目表,是她父亲的手笔,字迹端正有力——表是好表,人是好人。这是爷爷的口头禅,父亲把它写了压在台面下,一压就是十几年。
十点多,雨还在下,唐糖抱着一杯咖啡冲进来,冻得鼻子通红。
"霁霁,出大事了。"她把咖啡往台面上一放,"巷口贴公告了,你猜贴的什么?"
半糖咖啡馆就在斜对面,唐糖每天过来蹭钟表铺的安静,林霁每天过去蹭咖啡机的热闹,两家店的门,等于互通的。
"什么公告?"
"梧桐里旧城改造!"唐糖喘匀了气,眼睛瞪得溜圆,"白纸黑字,红头文件,落款是区里和一家叫什么……闻氏置业的公司。评估公司下周就进场,挨家挨户量房子!"
林霁拿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巷口。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伞挨着伞。吴婶踮着脚念文件,念一句停一句;老周系着围裙站在人堆最前面,那张常年和面的大手攥成了拳;修鞋的陈伯蹲在公告栏边上,一言不发,只管抽烟,烟灰长了也顾不得弹。
林霁挤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造范围、补偿方式、评估细则,条条框框印得清清楚楚,最末一行小字:本项目由闻氏置业全资开发,既白建筑工作室承担规划设计。
既白建筑工作室。
她不知道这家工作室,但闻氏两个字,看得她指尖发凉。
公告栏旁边就是那棵老樱树。树龄没人说得清,树干比水缸还粗,半人高的地方箍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道缝合旧伤的疤。不知道哪个多事的人,已经用红漆在树干上编了号:梧-003。
跟路灯、消防栓、垃圾站一个待遇。
"量完房,是不是就得签字?"吴婶的声音发颤,"我在这条街住了五十年……"
"签什么字!"老周嗓门大,震得伞面嗡嗡响,"我爷爷传下来的面馆,签个字就没了?"
陈伯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自己的摊子,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木箱,动作又慢又稳,像在收拾一辈子。
林霁在人群外站了很久。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冰凉的几滴落在手背上。她抬头看那棵老樱树,铁箍上的锈被雨水洇开,淌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树在流血。
回店的路上,唐糖一直在骂,骂到半途忽然没了声,小声问:"霁霁,你家这铺子……在范围内吗?"
"在。"林霁说,"梧桐里17号,第一个量。"
爷爷还坐在藤椅里,仰头看着墙上的挂钟。那是店里最老的一座钟,民国年间的德国机芯,老南京产的杨木壳,钟面黄铜的,姓"永和"。钟停了,停在不知哪一年的某个时刻,指针一动不动。爷爷看不清东西了,却总在这座钟前一坐半天。
"爷爷,吃饭了。"林霁说。
老人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有些钟不走,是替人记着事。"
林霁一怔:"记着什么?"
老人转过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摆摆手:"没什么。吃饭。"
那天黄昏,雨下大了。
春雨的傍晚,老街收得早,面馆的灯箱在雨里晕出一团模糊的白。林霁送走最后一位来换电池的老主顾,正要打烊,玻璃门外的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
黑伞,黑色长大衣,肩上一层雨水化成的水汽。他收了伞,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推开木门。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林霁抬头,说了半句"打烊了",剩下的半句,沉了下去。
进来的男人很高,站在门边的水汽里,眉眼是那种极冷的干净,像雨夜里一盏没开暖光的灯。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店堂——满墙的钟,满屋的滴答声,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修表。"他说。
他把一样东西放在玻璃台面上。一方深蓝色的天鹅绒布,摊开,里面躺着一块怀表。银壳子磨得发白,表蒙上有一道旧裂痕,指针停在四点四十七分。
"多久能修好?"他问。
林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只好借着低头开表的姿势掩饰。放大镜下,表壳内侧的刻痕密而深,是手工的路子,不是流水线货。机芯封着,她没拆,只是合上盖子,指尖压着那块冰凉的银壳,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种老机芯,要配零件,快不了。"她听见自己说,"一个月起。"
"多少钱?"
"看伤在哪。表蒙一百,机芯另算。要是摆轮或者游丝坏了,得等料。"
"多少钱都行。"他说。
林霁抬起头。
就在这一抬眼里,她看见了他左耳后的一颗小痣。很小,圆圆的,嵌在耳廓下缘的发际里。
高三那年冬天,她笑着说过一句话——闻朝,你这颗痣长得像颗上练表用的螺丝,上上弦,你就能走了。
那少年当时耳根通红,梗着脖子说,能走就走,谁稀罕留在这儿。
林霁垂在台面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干,"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看着她。满屋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几百根指针同时向前爬,只有他们两个人中间这一寸空气,是停着的。
"没有。"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零件的位置,"第一次来。"
他撒谎。
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在撒谎。这双眼睛她认得,这颗痣她认得,连他站着时左手习惯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样子,她都认得。
林霁慢慢吐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翻开,推过去。
"留个称呼和电话。修好了,我通知您取表。"
男人接过笔,笔尖悬了一秒,落下去。两个字,笔画又快又利——
闻朝。
他把登记簿推回来,又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名片,放在表旁边,指尖把名片推正,一丝不苟:既白建筑工作室,创始人,主创设计师。
"定金多少?"
"不要定金。"林霁说,"我们铺子有规矩——修不好,不收钱。"
男人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他眼底那层平静的冰,裂了一道极细的缝,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他按了下去。
"会修好的。"他说。
"取表的时候,您最好本人来。"林霁低头,把表放进防潮柜,声音平稳,"有些话,要当面跟表的主人讲清楚。哪根针伤过,哪个齿轮换过。表有表的话。"
"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座停摆的永和号。目光在那两根静止的指针上停了不到一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又像只是错觉。
风铃再响,人已经走进雨里。黑色的伞面在巷口一晃,被夜色吞掉了。
店里重新只剩下钟走的声音。几百根指针,各走各的,谁也不等谁。
林霁站在工作台后,很久没动。发条从窗台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喵"了一声,她也没应。
玻璃台面上,那张名片还摊着。既白建筑工作室。公告栏上那行小字,此刻在她脑子里亮得刺眼——本项目规划设计单位:既白建筑工作室。
他把老街的图纸握在手里,把梧桐里的生死攥在手里。
然后他走进这间铺子,说:没有,第一次来。
林霁拉开防潮柜,隔着玻璃看那块怀表。裂了纹的表蒙下,两根指针纹丝不动,死死地钉在四点四十七分。
这块表,她认得。十四年前的十二月,它跟着一辆失控的货车,停在了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这块表里的人,她也认得。
"闻朝,"她轻声说,像对着满屋走动的钟,也像对着十四年里每一个初雪的冬天,"你到底回来干什么?"
满屋的钟没人回答她。滴答声里,春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