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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账 第三天,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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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唐糖举着手机冲进店里的时候,林霁正在给一座瑞士三问表洗油。
"霁霁!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是一篇本地公众号的推送,标题挂着加粗的红字:《闻氏三代回国操刀,梧桐里改造背后的"既白"密码》。配图是发布会现场的照片,长桌,话筒,一排西装。最中间那个人微微侧着脸听记者提问,左手握着钢笔,笔帽抵在唇边。
是闻朝。
林霁手里的洗油笔停在半空,一滴表油悬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去。
唐糖拉着腔调念:"——'既白建筑工作室创始人闻朝先生,系闻氏集团董事长闻致远独子,曾就读伦敦大学学院建筑系,此次回国主持梧桐里历史街区改造项目'……霁霁,闻致远!闻氏置业的董事长!他不是什么工作室的小设计师,他是闻家的独苗!"
店堂里几十座钟还在走。林霁低头,看着笔尖那滴油终于坠下去,在绒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我昨天就觉得耳熟,"唐糖凑近了,压低声音,"闻朝……霁霁,是那个闻朝吗?高中那个?"
"嗯。"
"天哪。"唐糖捂住嘴,眼睛在她和手机之间来回,"他爸是闻致远的儿子——不对,他自己就是闻致远儿子——那他家……霁霁,拆你家铺子的,就是他家?!"
林霁没有说话。
她把三问表的机芯轻轻放进洗油缸,盖上盖子,摘下围裙,跟爷爷说了一声,独自上了天台。
天台不大,堆着些花盆和旧藤椅,砖缝里钻出来的杂草枯了一冬,春雨一泡,倒有几分绿意。这里是她的地方。烦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心里那杆秤摆不平的时候,她就上来坐坐。
高三那年冬天,也是围着这块天台,她认识了闻朝。
那年初雪来得早,十一月底就落了第一场。夜里她锁铺子门,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一只湿透的猫?结果从墙根的阴影里站起来一个人。高,瘦,校服外套湿得能拧出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乌。
"同学,"她那时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南城一中的校服不是这个色。"
少年不说话,往她身后张望,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远处巷口,车灯扫过来,他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退进她铺子的门洞里。
"进来吧。"她开了门,"烤烤火。"
爷爷那晚还没睡,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只把炉子捅旺,又盛了一碗热粥搁在他面前。少年捧着那碗粥,低着头,一勺一勺吃得很慢,睫毛上的水珠混着别的什么东西,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离家出走的第一个晚上。
闻朝家里的规矩多到可怕:几点回家,几点熄灯,考多少名,学什么,去哪儿,跟谁做朋友,全都有人替他决定。他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娶了人,家里那栋半山的大宅子,暖气开得足足的,他偏说冷。
"你不懂。"他说,"那种冷是从里面出来的。"
铺子对他来说不一样。头一个晚上是躲,第二个晚上是还粥碗,第三个晚上开始,他趴在工作台边看她修表,一趴就是一整晚。爷爷也不赶他,扔给他一把镊子:想看就看,想学就学,手别抖就行。
他学得快。拆装一座闹钟,她教三遍,他第四遍就能盲装。只是他手上有股狠劲,拧螺丝的时候像在跟谁较劲,她纠正他:"修表不能使狠劲。"
"为什么?"
"表是被人冷落久了才会停的。"她说,"你使狠劲,它以为你又来欺负它。"
少年愣了愣,忽然就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天台上没有灯,只有雪光,他左耳后那颗小痣在雪光里一闪。
"林霁,"他说,"你这人讲话跟我妈一样。"
"你妈也修表?"
"不修。"他望着天,"但她也讲这种没人爱听的道理。"
那年冬天,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给钟上弦。
老座钟要两把钥匙,插进表盘上两个孔,左边走时,右边报时,拧到拧不动为止,多一分都是伤。他第一回上弦,手腕不会用巧劲,跟那把钥匙较上劲,脸都憋红了。林霁看不下去,握住他的手背,带着他找那个顺丝的劲——"不是拧它,是顺它。弦有弦的脾气,你顺着它,它才肯为你走。"
钥匙转到头,"咔哒"一声轻响。满屋的钟声里,少年的耳朵红透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手好烫。"
"你手才是冰块。"她甩开他,把钥匙拍回他掌心,"自己来。再来一遍。"
后来那座德国钟归他管。他每天放学来上弦,风雨无阻,上了整整一个冬天。爷爷私下跟林霁说,这孩子上弦的样子,像在给什么东西赎罪。
林霁那时不懂赎罪两个字。她只记得,钟走得很欢,冬天很短,少年很好。
"能走就走,谁稀罕留在这儿。"——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句话是这世上最响的空炮。
那晚的雪越下越大。两个人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天台上,看雪片子斜斜地扑下来,落在瓦上,落在晾衣绳上,落进彼此的睫毛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坏了的怀表,银壳的,表蒙裂着,指针停着,宝贝似的在袖子上擦了又擦。
"我妈的。"他说,"坏了。"
"我看看?"
他递过来,又立刻心疼地缩回去一半,最后还是整个儿放到她手心里。表很沉,凉得像一块冰。
"能修好吗?"
林霁对着路灯眯眼看了一圈,说:"能。就是慢。"
"慢就慢。"他忽然说,"你修,我等。"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雪地里唯一的灯。十八岁的林霁心跳如鼓,面上还要装模作样地咳一声:"修表哪有白修的。"
"多少钱?"
"不收钱。"她说,"收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把手里的雪攥成一团,朝巷子口的方向扔出去,说得很随意,其实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以后每年初雪,不管你在哪儿——都回梧桐里来。我在铺子门口等你。等人齐了,一起去看雪落在江上。"
少年没说话。半天,她以为他要笑她小孩子气,他却伸出手指,跟她拉了个钩。
"好。"他说,"拉钩。骗人的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是2015年的初雪。约定的时候,两个人都以为,往后还有八十年的初雪。
天台上的风把她吹回现实。八年后,春雨里没有雪,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和这座城市不断生长的玻璃幕墙。闻家的名字印在改造公告上,印在公众号推送里,印在她家铺子的生死簿上。
而那个说"你修,我等"的人,等了七年,终于回来了——带着闻家的姓,带着闻家的图纸,还带着一块一模一样的、停着的怀表。
他当年亲手把那块表押在她这儿。如今他送来的这块,连表蒙裂的位置都一样。
林霁下楼的时候,唐糖已经走了,工作台上留着一张打印纸。是街道办的通知:梧桐里旧城改造居民说明会,3月10日上午九点,主持人一栏印着两个名字。
街道办张主任。
闻氏置业,执行董事,闻仲礼。
闻仲礼。闻朝的二叔。
林霁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也凑过来看,眯着眼认了半天那两个字,忽然用袖子擦了擦,像是怕脏了眼。
"闻仲礼。"老人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还活着。"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追问,老人却已经转身,慢慢地挪回藤椅去了,背影佝偻,像一张旧弓。
当天夜里,说明会的通知被拍照发进了梧桐里的街坊群。群里瞬间炸出九十九条消息:有骂街的,有劝签的,有已经悄悄找评估公司打听自家房子值多少的。老周在群里甩了一句"谁签谁是不孝子孙",两分钟后撤回,改成"大家明早来面馆吃面,宽汤,我请"。
林霁一条一条翻着,翻到一条没有头像的发言,只有短短一行:
"树别动。动树我先拼命。——17号街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爷爷的手机。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发语音转文字,错字连篇,今天这条却一个字没错。
她拿着手机走到后屋。老人已经睡了,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那只掉了漆的黄铜闹钟,闹钟走得欢,滴答,滴答,像一个不肯掉队的士兵。
林霁在床边站了很久,替老人把闹钟接过来,摆在床头柜上,摆正。
"爷爷,"她轻声说,"树动不了。铺子也动不了。你都记着呢,对吧?"
老人在梦里咂了咂嘴,含糊地说了两个字。她凑近了听。
"……不走。"
那天夜里,林霁做了一个梦。梦里下着雪,十八岁的闻朝站在天台门口,冻得嘴唇发乌,冲她伸出手。
"林霁,"他说,"初雪了。"
她迎上去,手刚碰到他的指尖——雪停了。
梦里的少年不见了,天台门口站着的,是八年后的闻朝,西装笔挺,手里握着一卷图纸,图纸哗啦一声展开,铺天盖地罩下来,把她和整条梧桐里都罩了进去。
图纸上写着四个字:拆除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