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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程蕗 四月还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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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还没到,梧桐里的空铺面忽然租出去了一间。
原先是卖竹器的小店,关了两年,卷帘门锈得拉不动。那天早上林霁开门,看见对街那间铺子的卷帘门支起来了,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立了一块喷绘牌子:
"既白建筑工作室梧桐里项目组临时驻地"。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施工期间扰民,见谅。
上午十点,一辆拖着行李箱的出租车停在牌子前。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红唇,短发,高跟鞋踩在六百年的青石板上,咚,咚,咚,像谁在敲一面小鼓。她仰头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整条街,说了句什么,笑出声来,笑声又亮又利,惊飞了老樱树上两只麻雀。
当天下午,那个女人推开了守时钟表铺的门。
"欢迎光临——"唐糖在旁边帮忙看店,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女人没看货,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在林霁脸上停了两秒,笑了:"你就是林霁。"
不是问句。
"我是程蕗。"她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字,英文比中文大,"闻朝的合伙人。也是他伦敦七年的——"她顿了顿,挑了个词,"同事。"
林霁接过名片。程蕗。既白建筑工作室,合伙人,注册建筑师。
"闻朝跟我讲过你。"程蕗开门见山,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敲钟点的节奏,"讲得不多,但七年,日更。林小姐,你知道一个建筑师能七年只画一条街吗?我第一个项目跟他合作,图纸上所有商铺的门窗,他全按一条街的样式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练手。"
"练手。"林霁听见自己重复了一遍。
"练了七年,练到今天。"程蕗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漂亮、直接,刀刃一样亮,"所以昨天我把伦敦的房子退了。林小姐,我在这个行业十年,从没见过谁把'练手'练成'使命'的。我很好奇——"
她凑近了半寸,红唇弯着:
"这条街到底有什么?"
店里满墙的钟滴滴答答。唐糖在柜台那头,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林霁把名片放回柜台上,往前推了推,笑了:"程小姐,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们主创设计师。我们做修表这行的,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只管修东西,不管东西为什么坏。"她说,"欢迎光临,本店不赊账,童叟无欺。程小姐要修表吗?"
程蕗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拿回名片,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好,林霁,这条街我没白来。改天请你喝酒。对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名片,"你说的规矩,我记下了。只管修,不管为什么坏。这话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转述给某个人听。"
"随时转述。"
"他要是听懂了,会伤心的。"程蕗眨眨眼,"他这个人,最擅长把'为什么'三个字,咽进肚子里生根发芽。"
风铃响过,人走了。唐糖凑过来,用气声说:"霁霁,她刚才最后那话什么意思?听着像好事又像坏事。"
"意思是,"林霁低头继续修表,声音很稳,"她比谁都清楚他的死穴在哪儿。"
"那不是挺好吗?说明心里有他——"
"手里也捏着他。"林霁说,"这种人当盟友最好,当对手,最疼。"
风铃响过,人走了。唐糖吐出一口长气:"霁霁,这女的好厉害,浑身上下都是刺儿,还全朝你——"
"她没朝我。"林霁低头继续修表,声音很稳,"她是替另一个人来探路的。"
"探什么路?"
林霁没答。镊子尖夹着一片游丝,稳稳落进摆轮。
探什么路,她心里清楚。一个人退掉七年住熟的房子,跨过八千公里落地到这条街,只为了亲眼看一看——让另一个人七年只画一条街的那个"原因"。
这个原因,此刻正在对街那间铺子里画图。
程蕗的行动力当天就兑现了。下午三点,竹器铺的旧招牌被摘下来,两个工人把里外刷了个透亮;五点,六张绘图桌抬了进去;六点,梧桐里项目组正式挂牌开工。老周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看,啧啧称奇:"这帮年轻人,办公家什比我家锅灶还全。"
第一天收工,程蕗拎着公文包挨家挨户敲门,一户一户递名片,说评估、说方案、说工期,末了必加一句:"施工期间扰民,水电有影响,直接来找我,我赔。"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一整条街被她踩了一遍。
老周关门后在群里发消息:"南方来的那个女的,比姓闻的会说人话。"
唐糖回了个白眼的表情:"人家那叫职业素养。"
林霁没吭声。她听着对街绘图桌搬进搬出的动静,忽然发现一件事——工作室选的那间铺面,正门不对街口,偏偏对着17号的斜对面。从他们的窗子望出去,正好看见她家店门口的台阶,和那棵老樱树。
这个角度,不是租铺面能租来的。是有人挑的。
傍晚她关店,故意绕到对街,隔着玻璃往里看。六张桌子,只亮了一盏灯。闻朝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前摊着一张大图,左手压着图角,右手握着铅笔,一笔一笔地描。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那份专注,像一尊上了弦的发条人偶。
描着描着,他停了笔。右手松开铅笔,按住了左边的胸口,垂着头,肩线一点一点地垮下去,像一张卸了劲的弓。大约十秒钟,他重新直起身,拾起笔,继续描图。
整个过程,他连头都没有抬。
林霁站在街对面,暮色四合,她看见玻璃里那个人影把胸口按了又按,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裴叙的话:有些病,退烧药是压不住的。
她想起程蕗的话:他在赎罪。
她转身回家,走得很快,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盏台灯还亮着,玻璃上的灯影里,铅笔的沙沙声仿佛隔着一条街传过来。
"闻朝。"她在心里说,"你要赎罪,就去把你二叔的账算清楚。别拿命抵。"
那天晚上,唐糖打烊前又来串门,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霁霁,我傍晚倒垃圾,看见程蕗从闻朝的车上下来。深更半夜的——不是我八卦啊,那车里还开着暖气,两个人在里面坐了得有二十分钟。"
林霁手上没停:"看图纸呢。项目会。"
"进屋里开会啊?"唐糖啧啧两声,"再说了,会开二十分钟就够?我看那架势——哎哟你铆劲干嘛,游丝不疼啊?"
"啪嗒。"镊子尖上的游丝掉在了台面上。
林霁盯着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弹簧,看它躺在绒布上,微微地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它——被人拿镊子夹着,在灯下看了半天,其实一碰就卷。
"我没事。"她说,"手滑。"
夜里十一点,春雨又来了。
林霁锁店门的时候,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她伸手去够门闩,指尖忽然触到一片雨汽——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闻朝站在檐下阴影里,肩上落了些水星子,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她,目光在夜色里沉沉的,像两口很深的井。
"这么晚,林小姐还没休息?"
这句话用得生分,是刻意的。林霁门也不关了,抱臂靠在门框上:"闻总不也一样?听说你们项目会要开到半夜,暖气开得很足。"
闻朝的睫毛颤了一下:"谁说的?"
"整条街都看见了。"她笑,"程设计师刚从你车上下来,你们在里面坐了二十分钟,会开得挺成功吧?恭喜。"
"林霁。"
"叫我林老板。"她说,"对客户,我一视同仁。"
雨声淅淅沥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动。半天,闻朝忽然往前一步,跨过门槛的雨水,站到她面前,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上凝的雨雾。
"程蕗和我,"他一字一字地说,"只是合——"
手机铃声炸响。
他脸色一变,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二叔。
他看着屏幕,像看着一块烧红的铁,没有接。铃声固执地响,一声,一声,撕着这场雨。响到第七声,他按了拒接,抬起头——
"接吧。"林霁说,"深夜来电,不是急事就是大事。你的事比我大。"
"没有比我——"
"闻朝。"她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也很稳,"你的'今天'是几点,随你。我打烊了。"
她关上门,上了闩,隔着玻璃,看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雨里。黑色的伞在巷口张开,像一只不肯低头的鸟。
门里的林霁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玄关的小凳上,听着外面的雨。
满屋的钟滴答滴答。她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合什么?合伙人?同事?还是别的什么"合"?
算了。她闭上眼睛。
反正她跟他之间,也还欠着七年的账没算清。谁也没资格先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