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体检 周四,爷爷 ...
-
周四,爷爷复查。
市一院体检中心早八点排长队,林霁扶着爷爷排在队尾,正发愁停车的位置,一部黑色的车稳稳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来,闻朝坐在驾驶位上,冲她偏了偏头:"上车。"
"我自己有腿。"
"林小姐,"他语气平平,"医院到梧桐里,四公里,没有直达公交。让你爷爷站四十分钟再抽血,你忍心?"
爷爷先她一步拉开了车门:"霁伢子,上车上车。这后生说得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站。"
林霁:"……"
爷爷上车了,她只好跟着。车里很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杂物,只有副驾储物格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熟悉的一手工整字迹:"药,一日三次,勿断。"她的目光在那张便签上停了一秒,闻朝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储物格关上了。
体检中心里人多,闻朝去帮爷爷排号,林霁扶着爷爷坐在长椅上等。
等待的时间里,她做了一件修表匠才做得出来的事:观察。
观察是人这一行的本能。她看抽血窗口前那个怕疼的小姑娘,看心电图室门口反复搓手的老先生,看每一个人的脸色、步态、坐姿——在他们这行,走时稳不稳,一看摆轮就知道。她如今看人,也是一样。
于是她看见了。
看见闻朝从自助机那边走回来,脚步比去时慢了半拍;看见他在离设备室最远的那截走廊站定,背对着心电图室的方向,像躲着什么;看见他站了几分钟,抬手看了一眼表,然后从裤袋里摸出那只白色小药瓶——瓶身在灯下泛着旧塑料的黄,标签的位置空着,只有一圈胶痕。
他倒药的时候,用的左手。倒完了,药瓶进兜,兜口用手掌压了一下,压得很服帖。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酸。
"霁伢子,"爷爷在旁边忽然说,"那个后生,脸色不对。"
林霁一惊:"爷爷,您看清了?"
"我看不清人脸,"老人慢悠悠地说,"我看得清人摆。他走路,两步一停,两步一停,跟上了锈的摆一个样。这种摆,不是懒,是劲儿不够。"
老人修了一辈子钟表,看人先看"摆"。这句话像一枚针,精准地扎在林霁心上。
轮到爷爷做动态心电图,要背一个记录仪走动二十分钟。闻朝把记录仪的背带替老人调好,蹲下去理带子的时候,起身的动作又是那种"弯"——他扶着墙,慢慢直起来,直起来的瞬间闭了一下眼。
裴叙正好从诊室出来,一抬眼,全看见了。
医生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搀住爷爷另一边胳膊,三个人往走廊那头走。走到一半,裴叙状似随口:"闻先生,帮我看下窗外那块指示牌写的几点?"闻朝依言看去,裴叙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唇色,眼睑,呼吸频率。
三秒之后,裴叙收回目光,转头对林霁说:"中午那家老字号,别去。人杂。去医院后街吃馄饨,我请。"
馄饨店的塑料凳上,裴叙把醋瓶往爷爷面前推了推,转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对林霁说:
"你注意到了?"
"嗯。"
"那不是低血糖。"裴叙夹起一只馄饨,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低血糖的人,吃了糖就好。他刚才在走廊站了八分钟,我数了。八分钟之后他脸色一点没缓过来——那是体力透支之后的自持。霁霁,正常人站台步八分钟,不喘。"
"那是什么病?"
"我只做鉴别诊断,不做远程诊断。"裴叙把话挡了回去,顿了顿,声音放轻,"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别催他,别吓他,也——别心疼他。心疼会把人喂出侥幸来。真到了瞒不住的那天,要他在医院里,而不是在体面里。"
林霁低头吃馄饨,一个字都没再说。
馄饨是荠菜鲜肉的,汤上飘着蛋皮丝。她吃得很慢,把每一只馄饨都咬得很小。桌对面,闻朝正把爷爷碗里的馄饨咬破吹凉,一只一只喂过去,动作耐心得像在调一根游丝。
爷爷吃得高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忽然拍着他的手背说:"好孩子。朝伢子,你小时候也这样,给我递钳子,递得又快又稳,从来不硌着老子的手。"
"爷爷,他是闻先生。"林霁轻声说。
"哦,闻先生。"老人点头,转头继续喂馄饨,喂完了,又低低嘟囔了一句,"闻先生好。朝伢子也好。都是好孩子。"
满店的馄饨热气腾腾。林霁看着自己的爷爷和那个保守着同一个秘密的男人坐在一张小桌上分食一碗馄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把眼泪就着热汤,一起咽了回去。队伍排到自助机前的时候,她看见闻朝在前面弯腰帮一个老人操作机器,起身的那一瞬,人忽然晃了一下,手撑住了机器的边沿。
很快,快得像只是低了下头。他直起身,继续帮老人按完了按键,侧过脸,正好对上林霁的目光。
隔着大半个大厅,他对她笑了一下,比了个"没事"的口型。
林霁不信。爷爷复查的项目里有一项动态心电图,等待叫号的空当,她注意到闻朝一直站在离设备室最远的走廊尽头,背对着那边,像在躲什么。轮到爷爷进去,他跟她在玻璃外面一起等,隔着玻璃,看着老人身上贴满电极片,谁都没说话。
"你早饭吃了没有?"她忽然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咖啡。"
"胃不好的人喝咖啡?"林霁盯住他,"闻朝,你到底哪里不好?"
"胃。"他答得没有一丝迟疑,"老毛病,查过很多次,全消化道造影都做了,没器质性病变。林老板放心,死不了。"
他说"死不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顺了,顺得像一句练习过千百遍的台词。
体检做完,中午裴叙下手术赶来,非要请客——一来谢闻朝接送,二来庆祝爷爷的指标平稳。四个人去了医院后街一家老字号,爷爷吃得开心,多添了半碗饭。饭桌上,闻朝话不多,只给爷爷布菜,倒茶,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才放进爷爷碟子里。裴叙看在眼里,笑眯眯地讲了个病房段子,讲完了,状似无意地问:
"闻先生以前来过我们医院?"
"没有。"闻朝说,"南城籍贯,第一次进这个院。"
"哦。"裴叙给他添了茶,"我还以为见过。你这种脸色,我一般在心内科门诊见。"
空气静了一秒。
林霁夹菜的手停了。爷爷浑然不觉,正跟邻桌的老熟人打招呼。闻朝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笑了笑:"心内科也看胃?"
"不看胃。"裴叙也笑,"看心。我们那儿的病人,蹲下去再站起来,要扶三次墙——刚才挂号大厅,我远远看着,有点像。"
闻朝放下茶杯,动作从容不迫:"裴医生好眼力。昨晚项目图纸改到三点,今天起身猛了,低血糖,人人都有的时候。"
"嗯。"裴叙点点头,不再追问,转头跟爷爷聊起了血压药。
这顿饭吃得波澜不惊。散席时,爷爷被老熟人拉去下棋,闻朝接了个工作电话先走一步。饭店门口,裴叙推了推眼镜,叫住了林霁。
"霁霁,帮我个忙。"
"说。"
"那位闻先生,"裴叙望着马路对面的车流,声音不高,"你替我记三件事。第一,他的嘴唇颜色,是不是比常人发暗,尤其下午。第二,他上楼梯,是不是习惯性走两步停一步,找借口看风景。第三——"
裴叙回过头来,目光第一次这样直接:
"他兜里那个白色小药瓶。有机会,你看一眼标签。胃药不长那个样子。"
林霁的心,没来由地往下沉了半寸:"裴叙,你怀疑什么?"
"我什么也不怀疑。"裴叙说,"我只做鉴别诊断。我学了十年怎么在病人不说真话的时候,把他们从生死线上拽回来。霁霁,我这条命是职业习惯养成的——你那位客人,左胸口袋永远比右边沉。不信,你下次抱他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走了,白大褂换了便装,背影汇进正午的人流里。
林霁站在饭店门口,站在四月的太阳底下,觉得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左胸口袋比右边沉。
她想起雨夜里那个仰头听雷的人,想起自助机前一晃而过的踉跄,想起"死不了"三个字顺滑得反常的语调,想起储物格里那张"药,一日三次,勿断"的便签——那张便签贴在他自己的车里,写给谁看?
不是写给他自己的。胃病的人,不需要一天三次地提醒自己别断药。
除非,断药会出人命。
"霁霁!"唐糖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元气满满,"中午吃了吗?跟你讲,对街那个程蕗今天到我们店买咖啡,一次买了四杯!四杯!说是给加班的同事——霁霁,你说她到底是来搞项目的,还是来搞对象的?"
"……说中文。"
"哎呀你管我!"唐糖在电话那头咯咯直笑,"反正我观察了,她付钱的时候,盯着你家方向看了得有十秒钟。霁霁,这几天你离她远点,那女人是狠角色。"
林霁挂了电话,往回走。
四月的风吹过梧桐里,老樱树的花苞鼓得越来越满,再有一场暖风就要开了。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些挤挤挨挨的花苞,忽然想起裴叙那句话——
胃药不长那个样子。
那它长的,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