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报价单 复勘定在上 ...

  •   复勘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整,梧桐里的街坊就自动聚到了17号门口。老周把面馆歇了半天市,两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像门神;吴婶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织毛衣,毛线针却半天没动一针;陈伯照旧蹲在他那棵老樱树底下,鞋摊子支开着,锥子线绳摆得整整齐齐——生意照做,日子照过,这是修鞋匠的无声战书。

      林霁把两份报告都摆在了工作台上。评估公司的初评,和闻朝给的那份第三方复测。她昨晚把两份报告的每一页都对过,结构、材质、历年修缮记录,第三方那份细得像解剖。

      八点五十,评估公司的车进了巷口。下来的还是上次那一老一少,年轻人抱着仪器,年长的那个拎着公文包,一进门看见满屋的钟,愣了愣。

      "林老板,又是我们。"年长的递上工作证,"例行复勘,打扰了。"

      敲梁,测距,查蚁迹,照相机咔嚓咔嚓。林霁跟在后头,把该指给他们看的都指了:哪根梁1998年换过,哪面墙2010年做过防潮,票据一沓一沓,爷爷几十年的手工账,记得比档案还全。

      查到山墙的时候,爷爷从后屋出来了。

      老人今天精神头意外地好,蓝布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胸前挂着那副放大镜链子。他不看评估员,先走到山墙根下,抬手摸了摸最底下那排青砖,转过身,慢悠悠地开口:

      "小伙子,敲梁之前,先看看砖。"

      年长的评估员一愣:"老师傅,您说。"

      "这墙是民国十二年的,砖是城北旧窑的柴烧青砖,比现在机砖硬三分。"老人一路指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有根,"你们看砖缝里的灰浆,糯米汁掺石灰,一百年不酥。再看这排柱——楠木芯外面包杉木,当年为防白蚁,木头都拿桐油浸过三遍。梁上这个榫,"他踮脚拍了拍,"包梁榫,整条街就我这一家是这么做的。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拆了,就没了。"

      满屋子安静下来。年轻的评估员举着相机的手都忘了按。年长的那个盯着老人看了半晌,忽然试探着问:

      "老师傅,您贵姓?"

      "姓林。"爷爷说,"林守拙。"

      评估员的手停在半空,端着公文包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他退后半步,冲着老人,端端正正叫了一声:"林老师。我们所长师承您师弟。他说过,这辈子的眼力,是给您递工具学的。"

      爷爷摆摆手,慢慢挪回后屋去了,背影佝偻,围裙角一荡一荡。

      林霁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热了。她第一次知道,爷爷的名字在这行里,还压着这样的分量;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们家这座看似随时会塌的老铺子,一砖一榫,全是别人拿一辈子换来的学问。

      年长的评估员收起烟盒,在表格上落笔的时候,写得很慢。

      年长的评估员翻着那些票据,越翻越慢。翻到最后,他合上本子,忽然说:"林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到店门外。晨光正斜斜地铺进巷子,把青石板照出温吞的光。

      "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评估员掏出烟,想想又塞回去,压低了声音,"说句不该说的。初评那个C级,不是我作的——上面定的调,17号是重点户,往'危'里写。我们干活的人,就照着圈好的格子填数。"

      林霁的心往下一沉:"果然。"

      "但是昨天下午,"评估员看着她,目光复杂,"又来了一个电话,让我们今天按实测来。实测是什么就是什么,一个数都不许动。还说,责任他担。"

      "谁打的?"

      "不知道。"评估员摇头,"但我干了三十年,知道一件事——能把我们头儿一句话摁住的人,不多。小姑娘,有人要把你写进'危'里,又有人把你捞出来。你得罪的人大,帮你的人,更大。"

      他背着仪器进了店。林霁站在门口,晨光晃得她眯起眼。

      帮你的人,更大。

      比闻氏置业大的人。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闻朝——报告是他给的,复勘他坚持到场。可是"更大"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不通不痒,就是硌得慌。

      九点四十,闻朝到了。

      黑大衣,白衬衫,手里拎着一卷图纸,进门先跟街坊们点头,老周哼了一声算打招呼,吴婶的毛线针倒是热络地招呼了两下。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前,翻开自己那份报告,对照评估员测出来的每一个数,一条一条地核。

      阳光从天窗落下来,正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今天气色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只有眼底还压着一层没散干净的青。核对到第三页,他忽然眉头一皱,指着一行:"这里,蜂房结构含水量,你们测的是百分之十九?"

      "对。"

      "重测。"闻朝说,"探针进去的角度不对,你们取的是表层。老杉木的心材含水率不超过十六,这一项直接决定木材等级。"

      评估员看看他,又看看仪器,到底蹲下去重测了。测完,年轻人念出声:"百分之十五点六。"

      "写上。"闻朝把笔递过去,"就写实测。"

      林霁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认知又刷新了一遍。这个人的专业不是装的,是一钉一铆的真懂,懂到能当场把一家评估公司按在仪器前重做。

      十一点半,复勘收工。年长的评估员合上公文包,当着满屋子街坊的面,慢条斯理地念:"初勘结论修正。梧桐里17号,主体结构安全等级,B级。建议:保留,修缮,纳入历史建筑名录备选。"

      后屋的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扶着门框站在那儿,闻声,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什么,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无声地笑了。

      老周率先鼓掌,掌声把房顶的灰都震了下来。吴婶的毛衣针当啷掉在地上。唐糖从对面冲过来,一把抱住林霁又蹦又跳。陈伯没动,还是蹲在树底下,只是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皱纹里那双眼睛,湿了。

      湿了眼眶的修鞋匠低下头,从工具箱里翻出锥子,把脚边那块"梧-003"的红漆牌子扶正,又用袖子把牌子上的泥点擦干净。做完这些,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破锣似的嗓子劈了叉:

      "霁丫头!中午上叔这儿吃饺子!韭菜馅的,管够!"

      满街都笑了。笑声撞在老墙上,又弹回来,整条梧桐里像是大病初愈,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闻朝站在人群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卷图纸收好,转身要走。

      "闻设计师!"吴婶热络地拽住他,"中午别走!老周家吃面!霁霁,喊人啊!"

      "不了。"闻朝抽回手臂,动作很轻,退开的距离却很坚决,"下午还有个会。"

      他穿过人群往外走,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闻仲礼站在车边,正仰头看着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那棵老樱树,和树干上那道锈红的铁箍。

      "好树。"闻仲礼的声音不高,满巷寂静里字字清楚,"移走,能卖个好价钱。"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闻朝身上,又缓缓地、缓缓地落在林霁身上,笑了一笑:"忙完了?上车,叔侄俩,正好把梧桐里的账,当面算一算。"

      闻朝站在原地没动。

      两秒钟的僵持,满巷子的人都屏着气。最后,他走过去了,拉开车门,上了车。

      林霁站在台阶上,隔着半条巷子看过去。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只在前排那一小方,映着巷口路灯昏黄的光。她看见闻仲礼侧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看见闻朝接了,低头翻看;看见他翻到某一页时,握着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把那页纸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隔着玻璃,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只看见那个上午还逐项纠正评估公司、把整条街护在身后的男人,在车窗后面慢慢低下头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当胸砸了一记。

      车窗升起来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有话被车窗玻璃切成了两半。

      黑色的车开走了,排出一线青烟。巷子里炸开了锅,七嘴八舌,都说闻家叔侄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说17号这次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说上头的天说变就变。

      林霁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评估员那句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有人要把你写进"危"里,又有人把你捞出来。你得罪的人大,帮你的人,更大。

      刚才那辆车上,坐着闻仲礼,坐着闻朝。

      "霁霁,"唐糖小声问,"你脸色好难看。你怎么了?"

      林霁望着巷口,慢慢地说:"我在想——把C级压成B级的那个'更大的人'……"

      "真的是他吗?"

      唐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巷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半晌,唐糖小声说:"霁霁,不管是谁。B级是真的,爷爷的砖是真的,我们街的日子也是真的。别人递刀,你可以不接;别人递伞——"

      唐糖顿了顿,苦笑一下:"递伞的总不能也扔了吧。"

      林霁没接话。

      她想起昨夜雷声里,街对面那个站了一整夜的人;想起今早他把每一页报告核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样子;也想起刚才那扇深色的车窗里,他把一份文件攥出深深折痕的手。

      同一个人。同一天。三种样子。

      哪一个才是真的闻朝?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满屋的钟还在走,日子也在走,而从明天起,她得腾出一只手来,防着这条街的对岸,和彼岸的闻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报价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