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有应》星空八爪

5、第五章 第一次月考 到了九月最

　　到了九月最后一周，广播操总算勉强有了整齐的样子，第一次月考的通知也跟着下来了。

　　陈老师在周一早读前把考试安排贴到黑板边上。语文、数学、英语和科学，一共考一天半。教室里安静了不到三秒，前排便有人回头问：“会不会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不会。”陈老师说，“只是看看大家开学这一个月学得怎么样。不要紧张，也不用找老师问考试范围。”

　　她越说不要紧张，底下翻书的声音越密。

　　应知意把考试时间抄进作业记录本。小学每学期只有期中和期末两次统考，老师会提前很久领着他们复习，把容易考的生字、应用题和作文题型写满一黑板。街道中心小学升上来的同学却显得熟门熟路，有人说起以前每个月都要考，有人已经在借去年初一的卷子。

　　蒋一川从桌肚里抽出一本装订好的练习册，拍到闻声桌上：“我妈昨天刚买的，一人一半？”

　　闻声翻了两页：“你妈买的为什么我要做一半？”

　　“有难同当。”

　　“那你先把答案撕了。”

　　蒋一川立刻把练习册收了回去。

　　附近几个人笑起来。应知意没有回头，照着课程表列好每天要复习的内容。语文背诵放在早上，数学错题中午重做，英语单词和科学概念带回家。她用尺在纸上划出四格，一笔一画，挤得没有空处。

　　在村小的时候，除了六年级，一直满分。一个班三十多个人，一直第一。只要她把卷子拿回去，父亲便在分数下面签上名字。

　　到了这里，摸底第一却像一句还没得到证明的话。

　　她知道有些同学不是看不起她。他们只是会在听到她毕业学校时停顿一下，再在听到她成绩时说一句“看不出来”。可越是这样，应知意越想把那点停顿擦掉。

　　考试前一天，罗蔓拿着一道科学题来问她。题目画着烧杯和温度计，问读数时视线应该放在哪里。应知意讲完，罗蔓仍不放心：“明天会考这个吗？”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会不会考？”

　　应知意只好把课本翻到实验图：“老师讲过，先记住总没错。”

　　等罗蔓走开，闻声从旁边探过来：“班长，你是不是知道题？”

　　“不知道。”

　　“那她怎么一脸押中题的样子？”

　　“因为她紧张。”

　　“你不紧张？”

　　应知意低头在复习表上打了一个勾：“还好。”

　　闻声看了看那张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纸：“你这个‘还好’，看起来挺忙。”

　　上课铃响了，他没有再问。

　　考试那天，课桌被拉开，原本狭窄的过道一下宽了许多。大家按临时考号坐，应知意去了二楼最东面的教室，身边全是别班的人。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一阵亮、一阵暗，监考老师拆开牛皮纸袋，试卷油墨的气味很快散开。

　　第一门是语文。

　　应知意写好名字和考号，又检查了一遍，才开始答题。前面的字词和课内阅读都不难，作文题是《新学校的一天》。她写到一半，听见走廊上传来日常下课铃的声音，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数学最后一道应用题，她做出答案后重新验算，发现第二步抄错了一个数。橡皮擦过的地方起了毛，她重写时，手心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英语听力从教室前面的大喇叭里放出来，磁带转动时带着轻微的沙沙声。第一遍有人咳嗽，应知意没听清一个单词；第二遍报到那个空，她才补上答案。

　　科学考完，走廊里一下炸开了锅。有人趴在窗台上对选择题，有人翻书找实验图，几个原来同校的学生把答案从第一题一直报到最后一题。

　　许佳宁从另一个考场跑过来：“知意，英语最后那道选择题你选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交都交了。”应知意把笔袋塞进书包，“现在对出来也改不了。”

　　她是真的不愿意对。每听见一个与自己不同的答案，心里就像被人按下一小块；即使后来证明是别人错了，那块地方也不会立刻弹回来。

　　闻声和蒋一川从楼梯上下来。蒋一川正懊恼科学的一道题，问谁都要重说一遍。闻声手里转着自动铅笔，听到最后，慢悠悠地说：“你再问十个人，能凑出四套标准答案。”

　　“那你选什么？”

　　“忘了。”

　　“你们怎么都忘了？”蒋一川看看他，又看看应知意，“考得好的人是不是都不对答案？”

　　闻声把笔往口袋里一插：“我考得好不好，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他说得很轻松，手里转着的自动铅笔却停了一下。

　　成绩是在下一个星期三陆续发下来的。

　　数学老师先抱着卷子进门，照着分数从高到低念名字。应知意一百一十八，错在一道填空，名字第一个被叫到。教室里有人回过头看她，她走到讲台前接卷子，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又是她。”

　　那三个字让她的脚步轻了一点。

　　下午英语卷发下来，她还是班里第一。第二天语文和科学成绩也齐了，陈老师在班会课上拿着年级统计表，说：“这次我们班总体不错，四门总分的年级第一也在我们班。”

　　她停了一下。

　　“应知意。”

　　掌声从前排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许佳宁隔着几排回过头，笑得比她还高兴。罗蔓用力拍了好几下手。几个街道中心小学升上来的同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女生真心实意地说：“她也太厉害了吧。”

　　蒋一川从后面伸长脖子：“班长，你们村小是不是偷偷多上一年？”

　　有人笑出声。

　　“别乱说。”陈老师也笑了笑，随后敲敲统计表，“从哪所小学来，只能代表过去。进了初中，大家学的是一样的内容。考得好的别骄傲，没考好的也别急，一次月考说明不了全部。”

　　应知意坐得很直，耳朵却一点点热起来。

　　她先感到的是痛快。掌声落下来时，她忍不住抿了抿嘴角。那些落在她小学名字上的停顿，仿佛都被这张成绩单压了下去。

　　可陈老师接着说：“尤其是应知意，开头不错，要继续保持。”

　　阳光便被下一栋楼挡住了。

　　继续保持。

　　这四个字比“年级第一”落得更重。第一只有一个位置，下一次只要少对一道题，便可能换成另一个名字。到那时，今天这些掌声会不会变成“她上次只是运气好”？那些曾经停顿过的目光，会不会又回到她的小学名字上？

　　陈老师开始分析班级情况。应知意低头看四张卷子，把丢掉的分数一项项写在草稿纸上：数学两分，英语三分，语文作文扣了五分，科学错了两道选择。

　　再旁边，是闻声的成绩。

　　他的四门都在中间，总分排到班级二十几名。数学不差，英语和科学却把名次拉了下去。蒋一川拿两人的成绩对了半天，最后拍着闻声的肩：“你和年级第一坐这么近，怎么一点光都没沾到？”

　　闻声把成绩条折成细长的一道：“最后一排也得讲究平衡。她负责第一，我负责中间。”

　　“你还挺有集体荣誉感。”

　　“一般。”

　　周围又笑起来。闻声也笑，接过蒋一川扔来的橡皮，又准确地扔回他桌上。只是陈老师说到“二十五名以后要把基础补起来”时，他低头把折好的成绩条拆开，压平了一次。

　　放学后，值日生擦黑板，应知意留下来收订正后的月考试卷。闻声的科学卷一直没有交，她走到隔壁桌边敲了敲：“就差你的。”

　　“马上。”

　　他正在改那道空着的实验题。答案从课本上抄得很完整，字却越写越潦草。应知意站着等了一会儿，看见他的红叉旁写着“未作答”。

　　闻声用手挡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写完。”

　　“年级第一还监督这个？”

　　“陈老师让我收齐。”

　　“那你先管管自己的纸。”

　　应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回桌面。她刚才那张草稿纸还摊在书本上，除了各科失分，下面又列了两行数字：假如下次第二名多三分，她最多还能错几分；作文若再扣五分，数学必须拿到多少。

　　她立刻把纸翻过去。

　　闻声却已经看见了：“你在算下次怎么考第一？”

　　“随便算算。”

　　“下次的卷子都没出，你怎么算？”

　　“按这次的分数。”

　　“那要是下次第二名换了呢？”

　　应知意没有说话。

　　闻声本来像是想笑，目光落到她压着草稿纸的手上，又停住了。她指节用得太过，纸角已经被按出一道弯痕。

　　“你都第一了，”他问，“怎么比我这个二十几名的还像没考好？”

　　“这次第一，不代表下次也是。”

　　“那下次再考。”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应知意抬起头：“如果掉下去呢？”

　　“再考回来。”

　　“哪有这么简单。”

　　闻声想了想，把刚订正完的科学卷递给她：“是不简单。我这次二十六，下次考二十五就算进步。你下次还是第一，最多只能说没退步。”

　　这话听起来像在幸灾乐祸，语气却没有。

　　应知意接过卷子：“所以我才不能掉。”

　　“那你继续算。”闻声把课本塞进书包，椅子拖出半截，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推回桌下，“不过你算的是别人下次会考几分。这事可能连别人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完背上包，走到后门口又回过头：“再不走，下一班353也快到站了。”

　　“后面还有车。”

　　“那你慢慢算。”

　　闻声和等在走廊里的蒋一川下了楼。

　　教室里很快只剩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应知意把最后一张卷子压进作业夹，又翻回那张草稿纸。几行数字仍旧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算得没有错，得出的结果却一点用也没有。

　　她盯了一会儿，拿笔划掉“第二名多三分”那一行，在旁边写下：数学填空，看清题目。

　　窗外传来公交车驶过校门的声音。

　　她合上笔帽，没有再算下一次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