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有应》星空八爪

4、第四章 班长看全班 第二周星期

　　第二周星期一，升旗仪式结束后，年级组长没有立刻让各班解散。

　　操场上一片白花花的校服衬衫。太阳已经升高，泥地里隔夜的水汽往上冒，站在最后几排的学生悄悄拉开领口，有人拿手在脸旁扇风。

　　年级组长对着话筒说，从这周起，初一全年级要统一学第三套广播体操《舞动青春》，十月还要进行班级评比。

　　他说到“班级荣誉”时，应知意站直了一点。

　　她后面却传来蒋一川的小声抱怨：“光听名字就很累。”

　　闻声说：“青春已经开始舞了，你再忍忍。”

　　蒋一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应知意回过头。后排两个人立刻收了声，脸上都是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回到教室，陈老师又把这件事提了一遍。

　　“到时候会评精神面貌、队形和动作。”她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初一四班是一个新班，大家来自不同的学校，这次是很好的团结大家的机会，。”

　　她让体育委员中午去体育组领广播操的动作图解，又把记录出勤的任务交给应知意。应知意在班务本上记下“广播操”三个字。后排有人小声问，评比拿了最后一名会怎么样？

　　陈老师听见了：“那就在操场重练。”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叹。

　　上午第三节正好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俞，个子不高，脖子上常年挂着只黑色哨子。她把全班按身高排成四路纵队，男生在左，女生在右。应知意站在女生队伍的后段，闻声则在最左边一列的最后一个。两人中间隔着两列人，差不多平齐。

　　光是排队就用了好几分钟。前后间距不够，手臂张开便会碰到人。俞老师让大家向前看齐，又向左右张开双臂。队形像被风吹散又合拢，来回调了三次才勉强站定。

　　闻声张开手时，指尖还超过了旁边的点位线。蒋一川往后挪了挪：“你胳膊能不能借我一截？”

　　“你自己长。”闻声说。

　　俞老师又吹哨：“后面不要说话。”

　　应知意余光看见闻声把手收回去，脸上却还带着笑。

　　俞老师先带着大家认节拍。

　　“先学伸展运动。第一个八拍，一二两臂体前交叉，三四上举……手臂打直，不要软。”

　　她做一次，学生跟一次。四十八个人的鞋底同时落地，动作却五花八门。有人该举左手时举了右手，有人侧伸时差点撞上旁边同学，还有人从第三拍开始就只看别人。

　　应知意一边听口令，一边在心里把动作拆开。哪一拍抬手，哪一拍跨脚，身体要转到哪一边，她都想弄清楚。第二遍音乐响起时，她已经能大致跟上。

　　站在她前面的罗蔓总在转身时弄反方向。音乐暂停的间隙，罗蔓回头问：“刚才先往哪边？”

　　应知意也不会说什么“左臂侧上举”的口令，便和她面对面重做一次：“你先跟着窗户那边转，回来再朝教学楼。”

　　罗蔓对照着做了两遍，总算记住。但下一段音乐一响，她又慌了，应知意只能边做边给她数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拍子明明一样，四十八个人做出来的动作却各不相同。

　　闻声却总是慢一拍。

　　俞老师数到“三”，前面的人同时举手，他要等前排的胳膊进入视线，才跟着抬起来；别人落手，他的手还在半空。他的手臂又长，每次转身都逼得蒋一川往旁边躲。

　　“你看俞老师。”蒋一川被他扫到了肩膀，小声说。

　　“看不清。”

　　“你不是戴着眼镜吗？”

　　“反光。”

　　“那你看我。”

　　“你也是错的。”

　　两人说着说着，又落了一个八拍。

　　俞老师的哨子立刻响了。

　　“最后一排左边那两个，你们两个跳到哪一节去了？”

　　全班都笑起来。蒋一川急着撇清：“老师，是他先慢的。”

　　俞老师把哨子放回胸前：“你要是知道他慢，就更不该跟着他慢。重来。”

　　应知意没笑，只在心里记下最后一排的节拍最乱。

　　一节课练完了伸展、扩胸和踢腿运动。下课铃快响时，俞老师让各排原地休息，又把体育委员和应知意叫到一边。

　　“从明天开始，每天大课间都要练。体委管队形，班长管纪律。”她看了一眼还在后面甩胳膊的学生，“不要只顾自己会。站到旁边看一遍，谁不认真、谁跟不上，都记下来。”

　　应知意点头：“好。”

　　体育委员周子扬却苦了脸：“老师，那我们自己什么时候练？”

　　“先学会，再看别人。”俞老师抬手看表，“解散。”

　　周子扬嘴上叫苦，解散后却没急着走，留在原地把刚学的三节动作重新顺了一遍。

　　回教室的路上，许佳宁在前面放慢脚步等她，边走边用手比画扩胸运动：“是先这样，还是先这样？”

　　“先平屈，再打开。”

　　“我就说我第二遍做错了。”许佳宁叹了口气，“做操怎么比背课文还难。”

　　应知意用手在自己腿侧敲着拍子。她觉得不难，只要一段一段记。进教学楼前，她又回想了一遍第二个八拍，确定没有把左右记反，才跟着人群上楼。

　　星期二的大课间，初一四班第一次自己练操。

　　集合铃响了两遍，还有人在楼梯上慢吞吞地走。应知意站在队伍前点名，少了一个，再数一遍还是少。周子扬朝小卖部方向一指，那名男生正叼着牛奶袋往这边跑。

　　“我就说人在。”周子扬说。

　　“但他迟到了。”应知意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最后一个人归队，周子扬才喊“立正”。四路纵队先是一阵摇晃，前排催后排对齐，后排又嫌前排挡住地上的点。应知意顺着侧面走了一遍，让两个人往前半步，又让最后一排散开。闻声被她指着往左挪，低头看了看脚下：“再挪就出班了。”

　　“你的手太长。”

　　“这也算我的问题？”

　　“你不挪，就是蒋一川的问题。”

　　蒋一川立刻说：“我同意他挪。”

　　闻声这才往左跨了半步。

　　广播里先放了一遍分解口令。周子扬站在队伍前面带操，应知意则被安排到侧面。从那里望过去，全班的动作一层层排开，哪一列慢了，哪个人没把手举起来，比站在队伍里看得清楚得多。

　　她手里拿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记下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前排一名女生，她总分不清左右。第二个是蒋一川，他一听到音乐就忘了数拍子。第三个是闻声。

　　她在他名字后面写：伸展运动，第二个八拍慢一拍；扩胸运动，手臂没打开；踢腿运动——

　　应知意的笔停了一下。

　　别人踢腿时，闻声只把脚尖往前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像在试地上烫不烫。

　　她在后面补上四个字：几乎没踢。

　　一套做完，周子扬让全班原地放松。应知意按照名字把几个人叫到队伍外面，一个个说错在哪里。

　　前排的女生是真分不清左右，应知意让她把戴手表的一边当作左边。轮到蒋一川，他坚称自己只是被前面挡住。周子扬让他独自做了四拍，他第二拍就抬错了手，只好自己闭嘴。

　　轮到闻声，他推了一下往下滑的眼镜，低头看她手上的纸。

　　“我写了这么多？”

　　“三处。”

　　“蒋一川怎么只有一处？”

　　“因为他是真的不会。”

　　“我也不会。”

　　应知意看了他一眼：“你前半段会，后半段才不会。”

　　“什么意思？”

　　“前面老师看得见的时候，你手臂举得很直。她转过去以后，你就只举到肩膀。”

　　闻声像是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看见了，安静了两秒：“后面那个八拍，我是真没跟上。”

　　“你少做了整整八拍。”

　　“后排这么多人，怎么又叫我？”闻声低头看着她的记录纸。

　　应知意把那张纸翻过来，让他看见上面另外几个名字。

　　“不只你。”她说，“你最高，还整整少了八拍，最显眼。”

　　蒋一川在旁边笑出声：“这就叫鹤立鸡群。”

　　“你先管好左右。”闻声说。

　　“我只错一处。”

　　“因为你后面全在跟我。”

　　两个人又要争起来，应知意抬手打断：“都重做一遍。”

　　“现在？”蒋一川问。

　　“现在。”

　　周子扬在前面数拍子。被留下的几个人面对空了一半的操场，把错的那一节重新做。

　　这一次，闻声没有慢。他的动作谈不上标准，至少每一拍都跟了上来。做到扩胸运动时，他两臂忽然打得过于用力，差点又碰到蒋一川。

　　“闻声！”蒋一川往旁边跳了一步。

　　“班长说要打开。”

　　“她没让你打我。”

　　这次，连应知意都笑了一下。

　　上课预备铃从教学楼那边传来，队伍一哄而散。大家往楼梯口跑，应知意走在最后，将记过名字的纸对折，准备回教室以后夹进班务本。

　　一阵风从操场上刮过来，纸角接连翻动。应知意把纸重新压平，确认三个人的问题都记清楚，才对折夹进班务本。

　　闻声那一行字最多。他站得最高，偷懒时也最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