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窥梦篇 溯遥在 ...
-
溯遥在见到少女头颅真正掉下来的前一刻就吓醒了。不安在她的心中蔓延开,她连忙起身查看倒在一旁的洊回的情况。他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困在梦魇深处无法醒来。
溯遥用力地推了几下,没有用,于是又使尽吃奶的力气去掐、拧各处容易感到疼痛的部位。怪异的是,他非但没有因为疼痛醒来,意识反倒是更加安心地沉了下去。眼看着洊回大有一副一睡不起的架势,溯遥慌得想不出来该找谁求助。
对了,他先前对她使用过的铃铛。事已至此,溯遥也顾不得它究竟是什么用途了,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手忙脚乱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搜寻。万幸,它正正好好被洊回压在箱子里的最深处,她拔出来的时候险些因为脱力而把铃铛掉落在地上。
“铛——”
“铛——”
“铛——”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溯遥只感觉自己的耳边正在被一阵轰鸣声贯穿,想要把铃铛丟到一边去,不再靠近它半步。洊回仍然没醒,却有了些挣扎的动作。溯遥不知道他此刻梦见了些什么,她想起先前做的那个被血雨冲刷的梦。
他的梦里也有那样可怖的洪水吗?强忍着铃声带给自己的阵痛,溯遥继续一下一下地摇铃。
“铛——”“滴——”
“铛——”“嗡——”
她颤抖着的手完全没有办法拿住铃铛了,它掉落在昏睡不醒的青年身上,终于给了他最后一点冲破噩梦的力气。他茫然地睁开眼,尝试在模糊的视野里辨认出那个捂着脑袋,疼得满地打滚的身影。
即使停止了摇铃,耳鸣声却没有丝毫要结束的迹象,溯遥依然感觉自己的颅骨被谁徒手掰开了,然后用几千根针同时扎刺着那点缝隙,试图以此把她的头颅掰成两半。她急促地试图深呼吸,却觉得没有多少氧气进入肺部,胸腔仅仅是鼓起来又收缩,连喉咙也一并疼痛起来。
一双冰冷的手颤抖着拢住了她的耳朵,竭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食指与中指相互搓动,在她的耳中形成“笃笃笃”的声响。响动个两三下,手的主人就要停下来歇上好一阵子才能继续动作。二十下左右的时候,耳鸣声就已经消失了,洊回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约搓了五十下,他才不安地放下双手。她转过身,两个浑身被冷汗浸透的人就这么盘坐着,相视无言。
“……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它对于窥梦的持有者算是特攻。”
“……没关系,我现在知道了。”溯遥感觉自己的气管像是被人扎了个小洞,发出来的声音总是夹带着怪异的气音。显然,洊回也听出来了,于是没再多说话,只是盘坐在原地。
“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她用力地咽了几口唾沫,终于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问题抛了出来。
“不是。只是经过夸张修饰后的噩梦。”洊回用虚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的声音对她说。“不然你就能很轻松地在图书塔里看到有关这件事的相关记载。”
溯遥对他的回答持怀疑态度,但是再问下去洊回也不可能给她多少有效答复了,索性把话题岔开,尽量远离他避之不及的伤疤——尽管它看上去刚刚被粗暴地撕开,正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当中。
“祝传走前跟我说了沙盘怎么用,但是她没跟我说我会昏倒。”
“啊。”洊回发出了短促的气音,像鸭子的叫声。
“怎么了吗?”
“虽然有这个用法没错……但一般这种是要投放大量记忆进去,也就是相当于把你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部重演一遍,你没有那么多的记忆,自然就会晕倒。”
“那你刚刚怎么没晕?”
“我什么时候没晕?”洊回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无措的眼神不像演的。
“我进来的时候,你跟祝传好好地站在一块,然后你就……”话说到一半,溯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
“我昏迷前是跟她在一起不错,但我是刚刚醒来的时候才看到你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青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震惊得像是要是有半分假话他就立马从楼上跳下去以死谢罪。溯遥把腿收拢,改为跪坐,直起上半身来摸了摸这只委屈巴巴的小狗毛绒绒的脑袋,以此安抚他的情绪。
别说,手感还挺不错。她紧接着狠狠地把他当作毛绒玩具蹂躏了几把,青年抬起头仰望对着他上下其手的少女,眼眶一润,表情更加委屈了。
“连你也要如此暴力地对待我吗?”
“不管,把养头发的秘诀交出来。”既然此人如此配合,溯遥大胆地把魔爪伸向了他有些肉嘟嘟的脸颊。洊回佯装生气,凝起一股气填在腮帮子里,被少女恶作剧般地一捏就像气球那般泄了气。溯遥觉得好玩,又多捏了几下,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桎梏住了自己的手腕。说是桎梏,其实是用拇指与食指虚虚地拢住她的手腕而已。
“好啦,不要再玩我了。你原先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呢?”
溯遥冲着沙发上的书堆抬了抬下巴,示意洊回自己是前来还书的。洊回了然,收起沙盘后把它们随手放在了空置的桌面,和溯遥一同坐在了柔软的长沙发上。
“相关的记录很少啊。”她感叹一句。
“这个啊……”洊回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因为我实在不擅长记录这些。写一些很日常的东西对我来说,有点太过奇怪了。加上自从……没什么,你就当我很久以前就没出过门了,所以难以用自己的语言对生活中的事情进行描述。我觉得我跟别人没什么区别,几乎注意不到我身上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发现人们身上的闪光点,感觉更像是织者们与祝传擅长的事情。”
“你的翅膀很漂亮啊!”溯遥不禁脱口而出,“你的翅膀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了,是只要持有‘存回’就能长出这样漂亮的翅膀吗?”
洊回的脸飞快地红了一下,“不是。很久以前……”
刚起了个头,他的脸色便很快地阴沉下去,变得苍白,浑身颤抖起来。就算溯遥的情商堪比祝传(显然,溯遥对于人情世故的感知要更胜不知多少筹),她也意识到洊回的状态不对劲。
“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很有必要讲清楚,有什么能问有什么不能问。”
“……”
“洊回?”
他显然完全穿越回过去的时空中去了,徒留一具活生生的空壳在这里。溯遥又叫了好几遍,他都没应答,就算是对她直接上手拽衣服的动作也没有反应。
他在下沉,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溯遥惊慌失措,惶恐不安地学着之前他安慰自己的方式,用力地拽住他的手,与他的皮肤相贴、十指相扣。尽管两人的手都异常地冰冷,手心处却慢慢地沁出了点汗。
“……溯遥?”
“太好了,你没事。”溯遥这下终于对当初自己因为想不开离家出走,祭司姐姐们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忙慌地到处寻找她感同身受了。此时的她就像当初发现她还活着的祭司一样激动万分。
“很抱歉,我刚刚是有点太不理性了。”尽管他仍然深陷在沙发中,牵紧的手垂落到皮面上也没有放开的意思。“就让我再牵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溯遥什么都没说。即使她现在很想询问,“你做噩梦的时间有多长了?你独处的时候也会像今天一样突然昏倒、浑身僵硬吗?”之类的话语,出于不要二次触发对方的应激,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探究为妙。
等到他好一点再深究吧。尽管如此,她内心深处却告诉她:“如果就这么放置着,他是绝不会好起来,也绝不会把那些陈年往事告诉你的。”这想法令她升起一股无名的嫉妒与愤恨。或许是觉得,他已经知晓了她全部的过去,而她却连他一丝一毫的曾经都不了解很不公平吧?另一双手逐渐回暖,维持在略高于她的体温的状态。
“对不起。”
这大概就是全部的真相了。祝传随意地把她制作的人偶(尽管它实际上更像是一个被狗啃得乱七八糟的木条)塞进橱柜,面无表情地低头望向自己伤痕累累,甚至还在流血的双手。
难怪她愿意在这件事上让出自己如此大的权限,原来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没办法同理她的掌控呀。也难怪,那个人留下的笔记都明确说明需要另一个人来完成计划剩余的部分,同时这个人也不一定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祝传一通手脚并用,咬着绷带把自己的双手缠上。
突然就联想到了窥梦需要在睡前用皮带绑好自己。她对被捆绑这件事适应良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尽管“溯遥”在专制的族长耳朵里听起来简直就是不祥之兆,但这毕竟可是祝传亲自起出来的名字,她当然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无非是引来外界的人注意到他们……不过,让一个类人的族群生活在陆地上而永远不会被发现?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并且另一位“祝传”已经明确告诉过她,蝶人的存在一定会被外界发现,并且他们会由于落后的科技无法抵御外敌导致灭族。
你说,族长当初为了避免发展出现的对外扩张,不仅限制了族内科技的发展,并且连族人的记忆都不敢让他们保留,为的是什么呢?她歪着头,对渐渐苏醒的人偶拧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自称是从时间线上到来的“神明”借着这具虚假的躯壳降临在这间黑暗的小屋中。不必多言,它已经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干净的杯子,为它的祭司送来一点麻痹神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