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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窥梦篇   族群里 ...

  •   族群里好像诞生了新面孔。溯遥十分确信自己先前没见过他,却感到一丝熟悉。
      “在想什么?”同样善于制作手工的老师发现了她的恍惚,主动带着材料坐到她的身旁。
      “那个新来的小男孩?他是在上一场丰收日里加入我们的,你忘了吗?”
      溯遥费力地回想着,仍然对他没什么印象,摇了摇头。
      “算啦,反正你也不是固定在这里工作,记不记得住人无所谓的。”
      被戳到了久远的心事,她沉默着低下头去摆弄手上刚做好的小玩意。木制的玩具基本上都会重复利用,这一批的孩子走了,下一批的孩子又会拿着它们做游戏。
      “老师,你说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嗯?你指的是你最近在做的事情,还是现在制作手上的玩具这件事?”
      “都有吧。前几天听他们说,你因为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高兴。但是回过神来的时候,总感觉有种空虚的满足感。”
      “空虚的满足感?”和蔼的老师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似乎是在鼓励她继续多说点什么。
      “这个说法很奇怪是不是?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不奇怪。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就好像一直忙忙碌碌,但是又像一直停滞不前。”
      “你竟然也有?你先前完全没有对我们讲过。”溯遥震惊得一个鲤鱼打挺,瞪大眼睛望向颇有些忧愁的女子。
      “因为经过二次结茧后,你们都会忘掉呀。倒不如说,你还保留着一定二次结茧以前的记忆才是很特殊的。而且像这样的事情,说出来也没办法得到解决,倒不如干脆把它扔到一边,再用各种事情把自己的生活填满才能不去想。2……噢,不对,溯遥,人有时候没必要活得太通透。”
      “不去想,它就不存在、不会继续困扰你了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吧。下个丰收日,我就要被吃掉了,也就不用再思考这样令人痛苦的问题了。”
      溯遥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压抑。
      “你不害怕吗?”
      “当然会呀。”她轻快地笑了起来,比起恐惧更像是释怀的模样,“但是,我们不是生下来就在朝着死亡的方向前进吗?说到底,我们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尽可能地沿着一条更加迂回的道路抵达死亡罢了。”
      少女沉默半晌,终于又开了口。“老师,‘溯遥’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你是想说你存在的对我的意义吗?”
      “不,仅仅是这个名字本身。”溯遥执拗地盯着她。
      “让我想想……虽然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你会离开族群,抵达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地方’;我倒一直觉得,你会去追溯失落的过去。你又是如何看待你自己的呢?”
      老师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刺穿她的心脏,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鼓动。前者是人们所恐慌的,但是后者似乎意外地和她目前正在做的事情重合了。
      简直就像有人在刻意推动她的命运一样……只有以这种方式,才有一丝让她逃离既定命运的可能性……
      她又发觉自己的脑海里是一片雾茫茫了,难以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逃离命运的可能性”这个念头不知何时被谁种在了她的心中,此刻终于在这片贫瘠的空地上生根发芽。
      “我明白了,谢谢你。”
      溯遥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激动,她连忙起身离开,留下另一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坐在原地。年长的女子先是有些疑惑,随后摇了摇头,暗示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跑出好几里地后,溯遥才骤然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分享了,颓废地越跑越慢,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木制的神像前,腿软得无力拖动上半身继续前进。
      怎么会跑到这边来呢?她没想通,此时也没有力气去思考,一味专注地控制自己的呼吸,避免因为过度大口吸气导致不适。
      早知道今天会来这里,应该把家里的两罐蜂蜜酒带上的。她扶着神像底座,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肺给咳出来了,她咳到反胃的时候想到。
      噩梦里反复出现的慈眉善目的神像此刻仿佛正垂眼观察着她,好奇这个不信神的小姑娘会再做出些什么逾矩的事情。她抬头,被耀眼的光线刺得打了个喷嚏。脚下的沙地干燥如常,难以想象这里曾经会发生屠杀。梦里血流成河的景象大概还是影响了她,连一丁点再寻常不过的虫鸣都能给她带来惊吓。
      不过,她现在本来就是在干坏事吧?尽管溯遥很清楚她并没有作恶的心思,但是违规的行为如果被抓到,没人会讨论她来这的动机是什么,照例处罚就是。族内大部分惩处仅仅是起到威慑的作用,听着严苛,实际上依照正常生活过日子压根就不会招致责罚。
      但对她这种完全没有固定生活轨迹的人来说就要时常担心了。之前不就是莫名其妙地被族长罚了禁闭吗?溯遥再度抬头,隐隐约约注意到,在神像略低的手上有一道影子。哪个顽皮的孩子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爬上去把自己的礼物献给了祂?溯遥不安地左右环顾了一下空阔的四周,确认无人后试着踮起脚去够,没成功,反倒是把神的两根最外侧的手指钩了下来。
      好了好了,这下她不得不爬上去,并想个办法修复好神像了。溯遥心惊胆战地踩在座台边剩余的一小点空位上,硬扒着神的肩膀才能维持平衡。现在她看清了,那只宽厚的掌心里是一团纸。她顾不得那么多了,用空余出来的手揉开了那个纸团。
      巧了,里面竟然是组装神像掉落的两指的图解。溯遥再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它的手,侧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可以卡住这个零件。不知为何,她有一瞬间竟然觉得现在只有五指的手要漂亮得多,增添上的两指反而让祂的手显得不协调。
      当务之急是把零件装上去。她没沿着这个念头思考,一心想着快点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赶快跑掉。她摸索着把零件插入那个手上的凹槽,听见极其细微的“咔”的一声,就知道它已经装好了。
      只是它看上去似乎有一些……摇摇欲坠?这似乎也能解释刚刚溯遥一碰到它,它就掉落了。或许是年久失修的缘由吧。少女自我安慰着,攥着纸球跳到了沙地上,又一路用脚把脚印刮平,生怕有人发现。
      完全就是在做贼吧。我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往这里跑?溯遥暗暗地腹诽自己,心脏正以极高的速率为全身泵血,不知道是因为她心中的恐慌还是剧烈运动。抱着看看能不能识别出纸条上是谁的自己的心态,少女将手中的纸团打开。
      “幸好你弄掉下来的不是翅膀,不然我可就没办法帮你咯”
      这句话后面还跟了个巨丑无比的笑脸,尽管溯遥知道画图的人并没有恶意,但是它的表情怎么看都有点恐怖,令人心里发毛。
      她疑心这东西是祝传放上去的,但是她确实不好带着它去质问她。哦对,她还得想办法处理掉这团纸,里面的内容绝不能让别人发现。
      真是个烫手山芋,要是放在平日里,她随便丢在哪里都行。一旦要顾虑到不能让人看到,它就变得麻烦起来了。溯遥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别人根本就不会特意去关注垃圾桶里的废纸,但就怕万一。
      等下,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神像剩余的五指似乎是直接和手掌链接在一起的,并不是像剩下的两个零件一样组装上去的……?此刻她突然想再回去确认一番,便把纸团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还反复摸了摸确认它在那里后,就大步朝着先前来的方向走去。
      不出意外,她被人拦住了。
      “溯遥,你来这里做什么?”
      无翅的少女幽幽地站在她面前,明明比她矮上不少,严肃的神情却有种压迫感。看着这张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溯遥的心里有些发怵,答不上话来。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同脸上的神色都柔和了起来。
      “只是误入的话,就快些回家休息吧,太晚了你会看不清路的。”
      “对对,我只是路过。”溯遥连忙顺着她给出的这个台阶下去,连推带搡地把少女从这禁地拉走。

      最近真的是见鬼了。照理来说,被吃掉以后重生的人便不再会保有记忆。但是,为什么溃劫(或者说少女)似乎总是在主动找上她?溯遥划了根火柴,把前些天堆积在家里的废纸和那个纸团一同烧掉。直到它们完全烧成灰烬,她还是不放心地又把它们扫了又扫。
      回头把这些灰拿给祝传种菜吧,听说可以用来改良土壤。
      少女的出现,应该只是纯粹的巧合吧。她躺在床上思索着,猛然想起自己忘记把皮带绑好在腿上。果然还是很难适应这个睡前仪式啊。再次躺下的时候,她反倒感觉有些清醒了。
      这几天似乎一直休息不好,是因为总是在做梦吗?
      她有点讨厌自己了。明明在能力缺失的时候疯狂追求它,到头来她却想要丢掉它了,真像一只白眼狼啊。
      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族长恐慌的脸。不对吧,她这几天根本就没见到这位老人啊?一旁的祝传沉着地扶住了她,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写什么,才让老人稍微放松了一点,没有在祭祀上引发更大的恐慌。和众人坐在一块的溃劫毅然决然地站起来,挺起身说了些什么。溯遥看到祝传讶异地撇了织者一眼,很快又开始低声安抚起身旁表演脆弱的族长。
      “既然是这样波折的命运,就为你命名为溯遥吧。”
      随后,织者轻盈地穿过人群,熟练地用手从刚生翅的蝶人头上取出一缕金丝,紧紧地缠绕在手指上。溯遥抖抖翅膀,懵懵懂懂地跟着她回到人群中,翅膀的碎片和鳞粉一路上掉了一地。
      此后一切如常,只是围观的人们总忍不住把好奇的目光转移到这位年轻人身上——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使祭司为她命名为象征禁忌的“溯遥”?又为什么能让织者主动站出来,向族长担保她的未来?总不能说是因为现任织者和族长关系微妙,故意让族长难堪的吧。
      “‘窥梦’本身并不会引发大祸,只是……”织者在家中不安地自言自语,不住地摩挲着放入金丝的瓶子迫使自己保持镇定。她在织机前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微亮,终于起身慌慌张张地把瓶子往橱柜的内里藏。
      万幸的是,那孩子一点也看不见瓶中之物。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中,这堪称是一种缺陷,但此刻的织者无比庆幸她的缺陷。毕竟她并不会成为下一任织者,这点无足轻重的天赋就算没有也不会过多的影响她的生活。
      反倒是维持了她正常的人生呢。织者无数次看到年轻人的笑颜时,在心里如同宽慰自己一般地想着。
      如果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就好了。然而,瓶中不断增长的金线却时刻地警示她有关那个孩子,乃至整个族群灾难性的未来。溯遥的记忆绝不能用于纺织,直到她完全走过了她的命运,能够向族长证明她的无害才可以。所幸,织者的材料总是充沛的,她并不是非要启用这瓶禁物不可。
      这究竟是溃劫的梦,还是溯遥自己的梦?她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这当然是溯遥的梦,因为溃劫早就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窥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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