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24、窥梦篇 于是当

　　于是当溯遥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两人正对着桌面上的沙盘，神态肃穆得像是要处理实验品。她轻咳一声，示意自己要进来。祝传背对着她招了招手，仿佛她才是这片空间的主人，洊回则是无动于衷。
　　“你们在做什么？”随手把借走的书籍安放在沙发上后，溯遥凑过去观察起那个沙盘。
　　“推演过去。”祝传把左手插进了口袋里，眼珠仍然死死粘在里面的几个小木人上。溯遥认出来了其中两个曾经被她在丰收日上献给神明的祭品，只不过这次祝传没有给它们制作脸。奇怪的是，在溯遥真正靠在棋盘边的时候，场上仅存的三只偶人竟然自主活动起来，随后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用它们并不存在的双眼疑惑地看向他们。
　　洊回如释重负般脱力滑倒在地上。祝传眼疾手快地揪住他肩膀上的斗篷，结果斗篷是没落到地上，人倒是完美地与地面进行了亲吻。
　　“……”溯遥与祝传面面相觑，祝传甚至毫无自知之明地把斗篷扔到了一边，大有不打算管助祭死活的趋势。还是溯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以后拼尽全力给他翻了个面。
　　“这个情况应该是睡昏了。”祝传仍然看着沙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完全不担心的吗？”溯遥忍不住把心里吐槽的话说出来。
　　“哦，确实不担心。我以前大清早来找他的时候也会直接睡过去的。”她轻描淡写地答复道。
　　“这是不是睡不睡的问题吗……”溯遥简直要气笑了。祝传你简直就是初具人形略通人性啊，到底是怎么做到完全不把人当人看的？难道没有老师教过你“将心比心”四个字怎么写吗？
　　“理论上他甩个‘取念’的能力出来让沙盘自行推演就能去睡了，自己非要站在一边盯着，睡眠不足赖我咯？”
　　“他的能力不是‘存回’吗？什么时候又变成‘取念’了？”
　　祝传轻轻地“啊”了一声，一脸不可置信。
　　“我还以为他是呢。”
　　搞半天共事这么久你连对方拥有什么能力一点也不清楚是吗？！！！
　　“不过这也不重要吧。”
　　要是祝传是个小孩，溯遥恨不得立马给她一个爆栗进行以德服人的教育，偏偏这人不仅仅比她年长，身份地位更是碾压她……图书塔里的各位祭司们真的一点也没打算管教这家伙吗？！洊回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出自己的底线是吧？！
　　不对，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更气了！
　　“你不会这么久就只知道他是个叫洊回的男性吧？”
　　“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二次结茧的时间也就比你早半个月而已。”祝传把视线从沙盘上移开，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溯遥的双眼。
　　“以及，他是男的？”
　　这位祭司演的疑惑太真实了，以至于溯遥一时半会没分辨出她究竟是在真心实意地发问，还是仅仅是想逗一逗小孩。祝传看她大脑真的因此宕机了几分钟，忍俊不禁着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顶。
　　“好啦，骗你的。我还没瞎到男女不分。能力又不是头发，人家不说我也不知道啊。更何况他比我早出生很久，我又没有翻阅古籍的爱好，自然就不知道有这么个稀罕物。”
　　溯遥对着这位认为自己的一切不合理行为如同呼吸般理所当然的类人生物无话可说，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把沙盘里剩余的小木人收进口袋里，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还有什么想问的？”
　　“这东西是怎么运作的？”溯遥指着桌面上庞大的沙盘问道。
　　“放入一段你的记忆，沙盘里的道具就会尝试完整复现当时的场景。复现所需要的道具数和你求问的事情有关的人数相同，如果你想把与全族人同等数量的人偶放进去，我也不会拦着你，只是会不太好直观的看到当时发生的事情。”
　　“刚刚那三个小木人抬头是怎么回事？”想到那副毛骨悚然的场景，溯遥忍不住打了个颤。
　　“噢，因为推演被中断了。通常情况下是人数不够，需要加人进去。我没带那么多道具，它们自然没办法为我演绎。”祝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至少下次我会记得多带点备用件，省得我跑个空。”
　　“所以我也可以用它推演我的过去咯？”一想到这，溯遥有些心动，不自觉地往沙盘的方向靠了靠。
　　祝传没给出肯定的答案，反倒是有些为难。“理论上通过‘取念’把你的一缕记忆放进去就行，但是你说洊回的能力不是‘取念’……我就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了。”她用手摩挲着下巴，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既然与‘取念’无关，我想你完全可以试试。我记得他在使用前都会用那根木棒往自己的太阳穴处转两下，抽出一条丝线放进来，我还觉得他这人怪有仪式感的嘞。”
　　这个笑看得溯遥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搓了搓手臂上因为恶寒而出现的鸡皮疙瘩。没等她继续问些什么，祭司便仿佛跟恶作剧完成一般哼着小调，把地面踩得“嘎吱嘎吱”响地离开了。
　　尽管祝传最后露出的不怀好意的笑容令溯遥有些不安，但她刚刚的那番话激起了少女的一丝好奇。也巧，祝传落下了几只破损的小木人。她稍微摆弄了一下这些关节因为过度折叠旋转卡死的偶人，它们再度恢复如新。
　　一边在心里谴责着自己乱动别人东西不太好，一边又抵御不住好奇心所带来的诱惑，溯遥小心翼翼地将直立的偶人插进沙中，生怕它们倒下，还特意用力往深处塞了塞，使黄沙淹过木制的小腿。它们并没有如她想象一般活动起来，她有些失望。随即想起来祝传随口提到洊回使用前会做的仪式，在沙盘边翻找了一番，果真有条散发着幽幽香气的小木棒。
　　她拙劣而不确定地模仿着小说里的样子，把木棒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点，再分别点到沙盘里的小人身上。它们竟然真的活动了起来，先费劲地把脚从深沙中跟拔萝卜似的拔出，再不满地看向溯遥，没有表情的脸像是在斥责她。溯遥还没来得及多看，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妈耶，祝传她诓我。
　　这是她晕倒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老太心也真的是狠，连刚从卵里爬出来的孩子都没放过。”
　　“你知道那样的孩子必然会成为‘存回’。”他平淡地答复到。
　　“是呢，但是她现在连丰收日都等不及了，你说她还会对我们做些什么？”懒洋洋的少女在漆黑的屋子里点起一盏小灯。借由火烛，他看清楚了那双明亮的浅灰色双眸。她低垂着眼，好似在为受害者们哀悼。
　　“……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下一个被清算的不会是我。”他拾起地上散落的书页，避免蜡烛融化后被滴上难以清理的蜡油。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面前的这位少女也是“存回”的持有者之一。她微微抖动身后的翅膀，时不时噤声留心听窗外的风声。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被清算的，总有个人要记住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这个人绝不能促进任何进步……我想，在她眼里，你再合适不过了。而且我听织者说，你的灵魂似乎有些奇怪。”
　　男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垂落的蓝色翅膀，它如同死物一般，从来不受他的意志所驱使，除了美丽一无是处。
　　“你真的以为‘存回’的能力仅仅是记住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吗？”毒蛇在嘶嘶低语，蛊惑着他咬下那颗名为“真相”的禁忌之果。
　　“对我而言，是的。”
　　尽管它是如此诱人，尽管他此刻正站在被果实压弯了的枝桠下，他仍然选择了视而不见。她早已了解他虚无懒惰的本性，也并没有将它强行施加给他。
　　“不知道我能否在你这里存放一点记忆？”少女细长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阵细微的响动从门前经过，她连忙弯下腰去，将微小的光罩在怀里生怕被人发现。
　　“恐怕她想清算我很久了，只不过她一直没能找到我的踪迹。说来也有意思，自从族群开始大量产生‘存回’，我就有预感她未来肯定要把我们全部清理掉。先前活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呐，反倒是清算真正到来的时候，才感觉到一丝如释重负啊。”
　　“……”他沉默不语地听着。少女的话语断断续续，每当听到一丁点杂音都要停下来好一阵才敢继续说下去。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记着。只不过你再次重生的时候，我又应该怎么办呢？”青年茫然地问出来。
　　“只要铭记就好。”她深吸了一口气，确认外头再没动静后，以极快的语速叮嘱他。
　　“在这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期，届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到时候你翻阅过我留给你的记忆就好了，你不用特别担心我。死亡已经遗忘我们很久了，自族群的第一人吃下她的同伴时，祂就再也没有真正到来过。但祂终究会找上我们的，谁也不会放过。”
　　“你不是不信仰神灵么？”
　　“我不信仰族长所编造的那个蝶人的神——除了那尊雕像，它就从来没有存在过。我所信仰的，有且仅有——”
　　“咔嚓”
　　是人被拧断脖子的声音，她的头因为还连着些许皮肉没有掉下来，被暴食者粗暴地扯了又扯，最后用利器划开，扔到一边的人头堆里面。头部的血液顺着断裂的血管先是喷涌而出，再是滴落，结痂后就不再从干瘪的头颅中流动。他凝视着他们的遗物，瞳孔轻微收缩。
　　慈爱的神像仍然注视着一切，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