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22、窥梦篇 溯遥完

　　溯遥完全忘记了这个点洊回正在睡觉的事情，被图书塔内的祭司姐姐们微笑着请了出来。
　　“这不对吧？！”她此时正坐在涣沫家里，一边狠狠地咀嚼着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零食，时不时凑到在织机前的少女旁边进行一番爱的投喂。涣沫的腮帮子被她塞得满满当当，只好时不时抬头示意她在听。
　　“好歹也考虑一下我会在图书塔看小说的情况嘛。”
　　“嗯，这倒是她们考虑不周了。”
　　“话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回头有空就给你捎点过来。”
　　涣沫这下倒是停下手中的工作，十分认真地沉思了一阵。
　　“想要你能常来和我聊聊天，像今天这样随便说些什么就很好。”
　　“真的没有别的想要的嘛？那我可就要给你带点惊喜小礼物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惊吓。”
　　涣沫抬头冲她温和地笑了，溯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只要你愿意来，这对我而言就算是最大的惊喜了。我先前还有些担心你会因为我继任了织者而不再来见我。今天能看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溯遥总是能从涣沫的眼睛里看到些许妈妈的影子。明明之前和她相处的时候完全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为什么经过了织者传承后，她时不时就会出现点错觉？
　　“不过涣沫，你知道织者传承中的‘融念’是什么意思吗？”
　　“‘融念’……？”涣沫没太明白溯遥在说什么，轻微地向左边歪了歪头辅助思考。
　　“嗯，就是我之前在相关的记录中看到了有关织者传承的事情……”
　　溯遥把她先前读到的内容全盘托出，涣沫蹙着眉头低声念了好几遍“取半魄融念，弃半身作食”后，似乎对她的什么疑惑恍然大悟。
　　“这事有点说来话长。让我想想应该从哪里说起。”

　　“融念”这一概念实际上不只是存在于织者传承中。在吃掉了溃劫的大脑后，一些原先她完全不知晓的知识逐渐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其中，“融念”恰好就是她最先想起的东西。
　　很奇怪，依照族长所说，新任织者在完成传承后，最先得知的应该是如何将人们的记忆纺织成布料的能力——这项知识对织者来说是最重要的，甚至无法以其他的方式传授给同样持有取念能力的人。
　　她眨眨眼，望向储存记忆的玻璃瓶。明明有着一双能够明察秋毫之末的眼睛，先前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太清瓶中的丝线，现在那些模糊的重影完全消失，她看到了实实在在的丝线。坐在一旁的外婆对她的表现格外满意，边夸着她是好孩子边亲吻她的额头，还把常年戴在左手上的玉镯取下来一只戴在她的手上。
　　白玉镯子冰凉凉的，像是死了好几天。她这么想着，重新把视线聚焦在外婆手臂上剩下的那对绿色和田玉镯。它们在行动间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溃劫的手上是没有戴镯子的，恐怕是做工不方便，随手取下来了吧。
　　重新说回融念的事情吧，朋友。我想，你已经很清楚蝶人们会在二次结茧后长出翅膀，而他们所用的襁褓则是由别人的记忆织就的。那么，你是否已经猜到，翅膀的本质，实际上是记忆无法融入灵魂而人体不得不生长出来专门存放的容器？就像过度增殖的细胞形成的肿瘤一样，生长在人的身体里。
　　这正是无法融念的情况，大多数人都不会轻易地接受一段陌生人的记忆，翅膀算是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他们的生活。那么融念呢？
　　下一任织者在食用完上一任的大脑后会获得她的部分记忆，并且将这段记忆当作是自己的。这段记忆多是有关工作事务上的，少有私人情感，很大程度上的便利了织者的传承。通常下一任织者在来年二次结茧后，稍微学习半个月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继任了。
　　偏偏涣沫这代出了岔子，非但没有在初春万物复苏的时节完成，反而是一拖再拖，直到秋天到来，溃劫真正的无法完成工作的时候才进行。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涣沫察觉到自己对挚友的一些微妙的情感改变了。换而言之，她感觉自己对溯遥竟然产生了一丝类似于“母爱”的情感。
　　虽然她很清楚进行传承后，自己的性格有可能发生一点变化，但她从没想过，融念能够将她的情感也一并扭曲了。这点事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大约是根本没有先例可以供人参考吧。
　　通过这种方式，涣沫察觉到自己“变得完整”了。只不过这种完整更像是在瓶子里塞入了两块刚刚好能完全填充的抹布，说是一体，灵魂却完全没有融入彼此。
　　她感到一丝割裂，但她仍然装作一切如常。
　　这样的“融念”算是失败了吗？每每停下手中的工作，涣沫就忍不住想到这个问题。她时常以为自己的翅膀变得沉重了许多，压得她想往后仰。或许她应当去问问存回的持有者有关这样的情况，但是她实在没法在避开外婆的前提下，半夜前往图书塔向他咨询。
　　要是祝传祭司能无缘无故地突然来这一趟就好了。就算她没办法答疑解惑，她也会在和那人交接工作的时候顺便提一嘴。

　　“所以，‘融念’的本质是两段灵魂相融？”溯遥不确定地提出了结论，试图在涣沫的脸上找到一丁点确信。然而，涣沫只是摇头。
　　“我不确定。至少在织者传承上，‘融念’应该可以理解成这个意思。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出现在其他地方。”
　　“你的‘取念’该不会也是抽取人的灵魂吧？”溯遥习惯性地说点插科打诨的话逗她。
　　“这倒没有。这里的‘念’字单纯就是指人的记忆啦……”
　　涣沫继续她的工作，心不在焉地继续听溯遥絮絮叨叨地讲的事情，比如说她前些日子在家里找到的蜂蜜酒，问她要不要尝尝。
　　“不了吧。你知道我对饮料没兴趣的，而且日常工作还是少喝点比较好。”
　　然后溯遥继续纠结那两罐蜂蜜酒应该放到哪里去。献给神明觉得太可惜，但是身边想送的人基本不喝酒。她说，就这么随便送人总感觉有种借花献佛的意味。涣沫不置可否。
　　织者此时的大部分心思都在‘融念’的事情上。这样有违和感的情况，到底算不算出了岔子呢？还是说历任织者其实都有这样的感觉，只不过没人主动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要不要还是让溯遥帮忙传个话？她会不会因此担心自己呢？
　　更何况，涣沫最担心的还是溯遥不能把这件事精准地告诉那个人。如果让任何一位他们两个以外的祭司知道了这件事，恐怕不消多时，她就要面对族长的责罚了。
　　族长的责罚还不是最麻烦的。那份未能彻底融合的灵魂告诉她，要是让族长知道了这件事，某个长久的计划会就此失败。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但她隐隐约约察觉到它对自己十分重要。
　　或许，可以真正地使自己摆脱外婆严厉的控制……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涣沫的心就止不住的为此鼓动。
　　要不要跟溯遥说这件事呢？万一——
　　涣沫猛然意识到，她或许是可以的。
　　“你是从哪里得到有关织者传承的记录的？”
　　“嗯？”骤然被涣沫打断的溯遥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从哪里得到有关织者传承的记录的？”涣沫又说了一遍，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急切。拜托了，最好真的是我所设想的那样！
　　“啊，图书塔顶的阁楼上有位助祭。我找的很多记录都是他给我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通常只在晚上工作。”
　　一时间，溯遥在说什么涣沫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极力克制住雀跃到想要尖叫的心情，竭力保持平静的模样问仍在叽叽喳喳分享趣事的少女。
　　“你和他关系如何？可以帮我给他带点消息吗？”
　　“当然可以啊。”溯遥理所当然地回答到。

　　“你确定这个问题是织者想要问我，不是你想问？”
　　“都有。”溯遥已经能熟练地从洊回摆放零食的点位摸出点东西拆开来吃了，还不忘把自己带在身上没投喂完的吃的一股脑地倒进他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织者所说的这种情况确实应该算作‘融念’失败。不过这并不会影响到她的日常生活，叫她不要管就是了。毕竟依照她的情况来说，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的外婆听到这种消息比较好……”
　　是呢，之前就有听涣沫说过，她的外婆对完成规划有着近乎偏执的态度。溯遥咀嚼着柠檬糖回忆起来这件事。
　　“她根本不允许有任何一点事情脱离她的设想。明明有些细节完全就是无关紧要的……连我在想什么都必须符合她的设想。”涣沫沮丧地坐在沙滩上，郁闷地用手指在身旁的沙子里挖出一个小洞。
　　“这也有点太恐怖了。”溯遥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且这次失败只能说明上一任织者在这段共享的灵魂中夹杂了太多情感，并不能说明这一任织者身上出了问题。”洊回冷冰冰的话语把她拉回到现实。
　　“共享的……灵魂？”
　　“嗯，是织者间特有的。织者通过把重要的记忆储存进共享的半片灵魂中，再进行融念直接传授知识。听起来还挺方便的，至少不用担心两任织者间出现知识的断代，也能保证我们身处的这个系统不会轻易崩溃。毕竟但凡有一任织者不会纺织，那么至少会有半个月的时间，各种工作与生活模式都会乱了套。”
　　也就是小孩子二次结茧的最短时间。相当于在其中一个丰收日上，没有人能够进行二次结茧。但是劳动力减少了，工作量却没变……溯遥不禁可怜起那个时期的人们。
　　“像这种拼凑型的‘融念’最怕的就是其中一人把自己的情感放在里面了。倘若两任织者的社交圈不重合还好，还是重合的话——”洊回偏偏在这种时候故意拉长了音调。
　　“会怎么样？”溯遥不想听他买关子，赶忙表示自己在听。
　　“你大概就会看到一个面对那些人很混乱的织者。因为一个人不能既是你的挚友、又是你的死敌。”
　　虽然溯遥心中已经闪过了十几篇挚友变为宿敌的小说，但看在洊回有些古板的观念的份上，她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反驳为妙。
　　“那么，另一种‘融念’又是什么情况呢？”
　　“这种啊，说是‘融’，倒不如说是通过大量的记忆完全把另一个人的本性冲刷掉了。类似于覆盖掉这个人原先的所有记忆，让他认为自己是给予他记忆的那个人。”
　　“这不太可能吧？”溯遥觉得这种事情完全不可能存在。毕竟大部分人的记忆都只有短短三个月，怎么可能完全覆盖掉另一个人的记忆还不让他起疑心。
　　“是真的出现过这种情况的哦，这还是一位织者告知我的。她当时跟我感慨，幸好当时有人在那个人身边引导她确认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不然她真的就被冲洗成另一个人了。不过据说她在此后的生活也受到了一定干扰，时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这样啊。那她最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