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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部 出发那日, ...

  •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沈青梧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醒的。
      那声音隔着两道院墙和半座院子传进来,轻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蹭着走。
      她睁开眼,窗纸还是青灰色的,外头传来马蹄踏在薄雪上的闷响,不急不缓。
      她翻身坐起来,套上那件靛蓝棉袍,把腰带系紧,又把那枚九州令贴身收进那日天还没亮透,沈青梧就醒了。
      窗纸泛着青灰,外头有风,细细地刮着廊下的灯笼纸,沙沙的,一阵一阵。
      她躺了一会儿,掀被下床,穿好衣裳,把那枚九州令贴身收进夹层里,又把枕边的铁盒拿起来揣进怀里。
      两样东西贴着心口,一热一凉。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青黛正蹲在廊下刷那双旧靴子。
      小哑巴不知从哪儿弄了块粗布,蘸着雪水,把靴面上的泥一块块蹭掉。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比划着说:“姑娘,靴子马上好。”
      沈青梧走过去看了看那双靴子。
      靴底磨了一层,靴面旧得发白,可被青黛擦得干干净净的。
      “不着急。”她说,“先去吃早饭。”
      早饭是白粥,配了两碟小菜。
      青黛去厨房端的,端回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碗沿上冒着薄薄的白汽。
      沈青梧坐在桌边喝粥,青黛蹲在炭盆旁边啃馒头。
      两个人吃得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轻,一个重。
      轻的那个步子均匀,是从正门进来的;重的那个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落得实,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
      沈青梧搁下粥碗,站起来。
      门被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进来。”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萧衍。他今日照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短刀,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发束得整齐,面容白净,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一看就是常年低头写字的人。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不大,扁扁的,像是装着一本册子或者一叠纸。
      他进了门先站定了,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有点像一潭深水,表面没什么波澜,可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楚。
      “你就是沈青梧?”他问。
      沈青梧看着他。她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那种不急不缓、不卑不亢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苏予安。
      苏予安就是这样看人的,眼睛先看你的脸,再看你的站姿,最后才开口说话。
      “我是。”她说。
      那人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
      册子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可保存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页卷角。
      “属下顾云。”他说,“当年在护国公府管文书。”
      他把册子推到沈青梧面前。
      沈青梧拿起来翻开。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写得匀称齐整。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从京城的米价、布价、炭价,到各处的商铺租金、匠人工钱、车马脚费,全都在上面。一页一页,一月一月,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朱笔写了一行字:“家主还朝之日,启用此册。”
      沈青梧的手停在那行红字上。
      她抬起头。
      顾云还站在原处,两手垂在身侧,眼镜片后面的目光稳稳地看着她。
      “顾叔。”她说,“留下来。”
      顾云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她,看了两息,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本册子轻轻推到她手边,然后退到一旁站着。
      沈青梧把册子收好,放到案角。
      还没等她开口,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比刚才轻快,像是一个人快步从外头走进来,踩在扫净了的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门又被叩响,这一次是三下连着敲的,急了些。
      “进来。”
      门推开,刘伯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长男人,穿一件厚棉袄,头戴棕色毡帽,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箱。
      他进了门先把毡帽摘了,露出底下半白的头发,然后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沈青梧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走过来,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码着几排牛皮纸包好的药包,每一包都用细绳系着,外面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用途。
      最底下压着一叠方子,折得整整齐齐的。
      “在下姓孙,名济。”他开口,声音很平和,“当年在护国公府管药材采买的。”
      他蹲下去,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这是止血散,改了第三版了。一版止血缓,二版生肌慢,三版兼顾。”他把瓷瓶塞进沈青梧手里,“小姐往后要用什么药,只管找在下。”
      沈青梧接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味,不刺鼻,带着一点清凉。她把瓶塞重新塞好,收进袖袋里。
      “孙叔留下来。”她说。
      孙济点了一下头。
      他把药箱合上,重新背到肩上,退到一旁站着。
      三个人,一个管账的,一个管药的,一个管旧人名单的,都站在客堂里。沈青梧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手里有刘伯的名单,有顾云的账册,有孙济的药方,有贺平在外面替她挖人,可这些人都是散的,各干各的,没拢到一处。
      她坐下来,把那本册子翻开到第一页,看了几行,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
      “刘伯,”她说,“名单上的人,还有多少没找到?”
      刘伯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回小姐,名单上一共记了二十三户旧人。除去已经找到的、已经确认不在的,还有九户没有下落。贺平那边正在查,应该用不了多少时日。”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本册子搁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本《京中可用人员清单》也放在旁边,两本册子并排摆着。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这三个人。
      “从今日起,”她说,“你们各管各的事。顾叔管账,孙叔管药,刘伯管人。贺平在外头挖人,苏叔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之后,所有幕僚清客归他统管。”她顿了顿,“我不管你们怎么分,只管一件事——各人管各人的摊子,别互相碍着。”
      三个人都应了一声。
      沈青梧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暖色。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雪,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落在廊下的石阶上,砸出细碎的白点。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把那本《京中可用人员清单》翻开到第三页,在第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一个人,”她说,“我自己去。”
      那天下午,沈青梧把三本名册都翻了一遍。京中那一册翻到第九页,画了两个圈;青州那一册翻到第五页,画了一个圈;北境那一册还是上次翻过的那些页,没有再添。
      她把名册收好,压在案角。
      外面廊下,顾云正在和萧衍说着什么,声音不大,温温吞吞的,听不太清。
      孙济蹲在院墙根底下看那几丛枯艾草,伸手拨了拨根部的土。
      刘伯拄着拐从院门出去,大概是去联络剩下的几户旧人。
      贺平还没回来,他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应该快到了。
      沈青梧坐在桌边,把那枚铁盒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盒盖上的符咒又淡了一层,几乎看不见了。她低头看着那片残痕,用拇指蹭了一下,朱砂没有沾在指腹上。
      快了。
      她把铁盒重新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廊下的风扑了她一脸,凉丝丝的,带着雪化之后泥土的潮气。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底下孙济蹲着拨土的身影,看着廊下顾云和萧衍低声说话的样子。
      人一个一个地回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合上了。
      铁盒和玉璧揣进怀里,两样东西贴着心口,一左一右,一热一凉。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青黛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小哑巴怀里抱着那只小布包袱,身上换了那件灰青色的旧袄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两个抓髻。
      她见沈青梧出来,冲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都好了”。
      院子里,贺平正蹲在马车旁边检查车轮。
      他一只手撑着车辕,另一只手抠着轮轴上的泥块,抠一块往旁边雪地里甩一块。
      他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那把旧刀还挂着,刀鞘上的铜件磨得发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沈青梧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抠他的泥块。
      萧衍站在府门口。
      今日他换了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黑羊皮短褂子。
      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边上多挂了一只水囊和一只旧羊皮袋。
      他看见沈青梧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到她身后那辆青布马车上。
      “臣随您去。”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她本来想说“你不用去”,可话到嘴边又停了停。
      她想起前几日在廊下他说过的那句“臣找您跟您记不记得无关”,又想起他额角那块还没拆的白布。
      “你伤还没好。”她说。
      “小伤。”萧衍说,“早就结痂了。”
      沈青梧没再推。
      她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坐后头那辆车。”
      萧衍顿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贺平在旁边把那块泥块甩出去,闷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收拾车轮。
      青黛在旁边偷偷比划了一个“萧大哥被赶去坐后头了”的手势,被沈青梧看了一眼,缩着脖子跑开了。
      马车驶出摄政王府的大门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薄雪铺在长街上,还没有人踩过,车轮碾上去留下一道干净的辙印。
      街两侧的铺面都关着门,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薄纸照出来,落在雪地上碎成一片。
      偶尔有一两家早起的人家,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青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散开。
      沈青梧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看。
      京城的长街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京城。从前在梧桐院里,她连院墙都没怎么出去过。
      后来出了梧桐院,也是在这座城里打转。
      今日走出南门,便是一条她从没走过的路。
      马车走了大半日。
      出城之后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少了,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垄,田埂上覆着残雪,间或有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戳在田边,枝头还挂着几个冻干了的红柿子,在灰白的冬景里点着几粒暗红。
      偶尔有一两间土坯房从车窗外掠过,门口堆着柴垛,檐下挂着冰凌。
      有几回,路边有狗追着马车跑,贺平甩一下鞭子,狗就停了,站在雪地里冲着车尾巴吠两声,又转头回去了。
      午后,马车在官道边一间野店前歇脚。
      贺平把车停在店门口的老槐树底下,跳下车辕去牵马饮水。
      沈青梧下车活动腿脚,在店门口的土坪上走了几步。
      青黛跟在她旁边,小哑巴捧着一只从车里摸出来的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官道两旁那些不断从眼前掠过的田野和树木。
      萧衍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远远地站在官道边上,没往这边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路,手搭在腰间那把短刀上,站得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
      沈青梧没叫他。
      她走进野店,要了一壶热水,就着冷馒头吃了半个。店里没什么人,
      只靠窗坐着一个赶脚的汉子,低头喝汤。
      沈青梧在他斜对面坐下来,一边喝水一边听外头的动静。
      贺平喂完马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碗热汤面,三两口扒完了。
      他抹了抹嘴,低声说:“小姐,出京之后末将留意了一路,没见着尾巴。”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可她左袖里那枚九州令贴着腕骨,一直温温的,没有凉下来。
      傍晚时分,他们过了京郊最后一片田垄。
      贺平把车拐上一条岔路,说走这条路能绕过前方一个驿站,省半个时辰。
      沈青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头的路窄了些,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林子,冬天的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到路面上来,把暮色切成一条一条的暗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
      她刚要把车帘放下,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鸟。
      是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她坐直了身子。左袖里那枚九州令贴着手腕,忽然微微一烫。
      贺平在外头也听见了。他勒住马,回头看了车帘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前头有人。”
      沈青梧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官道前方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停着两辆黑篷马车,横着堵在路中间,车头对着车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灰布短打,腰里别着家伙,站姿散漫,可位置卡得死——两个人卡在路中间,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还有两个人远远地堵住了两边的岔路口。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靛蓝绸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扇什么扇。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沈青梧的马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沈青梧把车帘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袖,九州令贴着腕骨,一跳一跳的,不烫了,但没停。
      她坐在车里没动。
      过了几息,外头传来贺平的声音,粗哑平淡,像是在问路:“几位,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堵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那穿靛蓝袍子的人笑了一声。
      “贺副将,”他说,“好久不见。”
      沈青梧在车里听着这个声音。她没见过这个人,可他喊贺平“贺副将”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这个人知道贺平是谁,也知道贺平从前在护国公府是什么位置。
      她掀开车帘,下了车。
      靴子踩进薄雪里,踩出两个浅浅的印子。
      她走到贺平身边站定,抬头看着那个穿靛蓝袍子的人。
      那人也低头看着她。
      他打量了一下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和头上那根桃木簪,笑了笑。
      “青梧小姐,”他说,“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谁?”
      “这个不重要。”他把折扇合拢,在掌心里拍了一下,“话是——护国公府旧部的人一个一个往回收,路走得太顺了。小心点,别栽在回家的路上。”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七八个灰衣汉子跟着他收了阵势,上了黑篷马车,两辆车掉头走了。
      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子,越走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枯树挡住了。
      贺平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直到那两辆马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松开。
      “小姐,”他说,“他们知道您的名字,也知道末将是谁。”
      “嗯。”沈青梧说。
      “他们背后有人。”
      “嗯。”
      贺平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去牵马,把缰绳重新挂好,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沈青梧站在那里没动,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转身回了马车。
      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了,走到马车旁边。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车门外,等沈青梧掀帘坐进去了,才退回自己的车上去。
      车队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方才那两辆黑篷马车留下的辙印,一路往南。
      车里,沈青梧靠着车厢壁坐着,把怀里的名册摸出来翻开。
      江南那本,第一页,绸缎庄东家,周明远,松州。她指腹点在那个名字上,没有移开。
      方才那个人说的“护国公府旧部一个一个往回收,路走得太顺了”,说明对方知道她在做什么。
      知道她在收人,知道她在南下,知道她的路线。
      可他想让她以为对手是沈家残余——沈明远、王氏、沈青瑶,那些她踩在脚底下的人。
      他故意提“沈家”,故意让她以为这条线是从沈府里长出来的,故意让她往错的方向追。
      沈青瑶那晚之后就没了消息。
      那天夜里她带青黛走的时候,沈青瑶还跪在府门口。
      后来她没再回沈家,也没听人提起过沈青瑶的下落。
      沈明远瘫在书房里没问,王氏哭了几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沈青梧低头看着名册上“周明远”三个字,指腹在纸面上压了压。
      “松州。”她轻声念了一遍。
      她把名册合上,放回怀里。车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两旁的田垄和树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贺平赶着车,嘴里含着一根干草,目光扫着前方的路。
      萧衍跟在后面,隔着十来步,不紧不慢,车帘纹丝不动地垂着。
      沈青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江南还远。
      可路已经在脚底下了。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闭上眼。怀里那枚铁盒贴着心口,凉凉的。
      左袖的九州令贴着手腕,温温的。
      一凉一热,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像两个心跳。
      她把手覆在心口,按着那只铁盒。
      盒盖上那道符咒在暗处看不见,可她记得它的样子。已经淡得快没了,像一页被日头晒褪了色的旧信。
      她等着它开。
      也等着前面那条路,看看究竟还有谁,在等着她。
      那天夜里,他们在官道边一间野店投宿。
      贺平把车赶到店后的棚子里,喂了马,又绕着马车前后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才进了店。
      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官道两头。
      夜色里没有行人,没有车马,只有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别的村镇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店里,在沈青梧隔壁那张桌子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水,没说话。
      青黛早就困了,趴在桌上打瞌睡。
      沈青梧让她先回房睡,小哑巴不肯,攥着她的袖角不放。
      沈青梧没再推,让她靠在身边。
      店里的油灯昏暗,火苗一跳一跳的。
      沈青梧坐在桌边,把那本江南名册又翻开来看了一遍。
      周明远,松州,绸缎庄东家。
      她把这个名字和地址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合上名册,靠着椅背坐着,听窗外的风声。
      那风声从林子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外面踱步。
      她等了很久,才起身回房。
      躺下的时候,她把铁盒握在掌心里,没松手。
      窗外风声一直在响。她闭上眼睛,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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