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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臣 贺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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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响。
沈青梧正坐在客堂里看那本《北境暗桩名录》。
她翻到寒鸦那一页,指腹点着“陈五”两个字,在旁边的朱砂圈上停了一会儿。青黛蹲在炭盆前添炭,小哑巴用火钳夹着一块新炭塞进盆里,火星子噼啪一炸,又安静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踏在薄雪上,沉、稳、快,一步是一步,像是有重物压着地面往前推。
青黛一下子站起来,攥着烧火棍挡在门边,喉咙里嗬嗬地响。
门房的声音先到了:“姑娘,门外来了个人,说他姓贺,说是……找主公。”
沈青梧把名册合上,站起来。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下面了。
身量很高,极壮。
一件洗得发白的褐布短打裹在身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条胳膊,上面刀疤箭痕纵横交错,新旧叠在一起,像是这些年来每一场仗都在他身上留了一笔。
脚蹬一双半旧的牛皮靴,靴底沾满了泥浆和枯草。
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旧了,铜件磨得露出底下的铁色。
他的脸是粗砺的,颧骨高,下巴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嘴角一直斜拉到耳根。
站在那里像一堵用旧了的墙。
他看见沈青梧出来,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她走路的姿势,又从她的姿势落到她腰间那枚别着的玄铁令牌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青黛在后面紧张地攥紧了烧火棍,久到门房缩在门洞里不敢出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粗哑,像喉咙里含着一层磨了多年的老沙砾。
“……你是公爷家的小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认定的事。
沈青梧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令牌,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贺平走过来。
他的步子没有方才那么快了,走近之后他低头看着那枚令牌,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过去。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灰。
他翻到背面,看见沈烈那个模糊的“烈”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内部定住了一瞬。
肩膀绷着,喉咙里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把令牌翻回来,双手捧着,递还给沈青梧。
然后他退后一步,屈膝跪了下去。
他一跪下来,地面上的雪被他膝盖压出的那一圈凹陷都比别处深。
他没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她,那道横贯下巴的旧疤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末将贺平。”他说,“护国公麾下先锋营副将。公爷出事那年末将不在京中。末将在京郊躲了十一年,种地养羊,刀挂在墙上没动过。刘伯托人递了消息来,末将连夜赶来的。”
沈青梧低头看着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雪还在落,细碎地打在他的肩上、发上、那道旧疤上。
“起来。”她说,“进屋说话。”
贺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湿印子,他随手拍了一下,动作粗率,不在意。
他跟着沈青梧往院里走的时候,路过青黛身边,小哑巴往后缩了一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偷偷比划了一个“好大”。
进了客堂,沈青梧让他坐。
他没坐。
他站在客堂中间,背对着门,宽阔的肩背把半边门口的光都挡了。
沈青梧没再让他,自己坐回桌边,抬头看他。
“你是先锋营的。”她说。
“是,先锋营副将。公爷一手带出来的斥候都归末将管。翻墙、摸哨、认路、找人、挖消息——末将干了二十年。”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本《北境暗桩名录》合上,压在案角,然后看着贺平。
“贺叔,”她说,“我有件事问你。”
贺平听见“贺叔”两个字的时候,那张粗砺的脸上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他没说什么,只答了一声:“小姐问。”
“你躲了十一年,为什么没去找我?”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碎响。
贺平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全是老茧的手,那双手上有刀疤、有箭痕、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厚得像一层壳。
“末将不知道小姐在哪。”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公爷出事那晚末将在城外的军营里。第二天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末将带着十几个人往城里赶,赶到的时候护国公府已经烧没了。末将在灰堆里翻了三天,翻出来的只有一具一具认不出的尸首。”
他停了一下。
“后来末将托人打听,听说公爷有个女儿被抱走了。可抱到哪里去了,谁抱的,没人说得清。末将追了几个月,追到青州,追到北境,追到江南。追了两年,什么都没追到。”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青梧。
“末将以为小姐死了。”
“后来刘伯托人递了消息来。”沈青梧说。
“是。”贺平说,“他递来的消息上说,护国公府的小姐活着,在京城。末将收到消息那晚,连夜收了东西就往京城赶。走了两天。”
沈青梧看着他。
贺平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堂里安安静静地碰了一瞬。
“贺叔往后打算怎么办?”沈青梧问。
贺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门外,雪还在落,细碎地打在廊下的灯笼纸上。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青梧脸上。
“小姐要做什么,末将就做什么。”他说,“末将躲了十一年,把刀搁在墙上搁了十一年,把该守的人守丢了十一年。往后小姐让末将往哪走,末将就往哪走。”
沈青梧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面,那本名册摊开着,第一页上“青雀”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朱砂圈。
她的手指在“青雀”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下一页,那上面是“寒鸦”。
“过几日,”她说,“我要启程去江南。”
贺平点了一下头。
“路上不太平。”沈青梧说,“我离京的消息不知道会传到多少人耳朵里,这一路会遇上什么,我也不知。”
贺平那双粗砺的眼里有光动了一下。
“末将赶车。”他说,“这一路末将熟,哪条道能走哪条道不能走,哪个隘口夜里有人把守,哪座桥底下冬天能过马车——末将都知道。”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多说。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日下午,贺平就留在了摄政王府。
他自己去了后院,找到管家,要一匹马,或者给辆车,管家问他做什么,他说试路用。
管家来报给沈青梧,沈青梧让管家给他一匹马。
贺平翻身上去,绕着京城南郊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身上沾着一层新雪,靴子上又糊了一层泥,可精神比来的时候足了些。
他跳下马来,把缰绳递给马夫,走到院子里正碰上萧衍。
萧衍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常服,额角贴着一小块白布,站在廊下。
他看见贺平走进来,两个人隔着半院子的雪对视了一眼。
贺平抱拳行了个军礼,跟当年在军营里一样。萧衍回了半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贺平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萧衍继续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
第二天早上,沈青梧起来的时候,贺平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
他的刀还是那把旧刀,刃口崩了好几道口子。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一刀一刀劈下去,劈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
雪花被刀风扫开,在身周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青黛蹲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偷偷比划着问沈青梧:“贺大叔在练什么?”
沈青梧看了一眼那个在雪里挥刀的身影。
“他在练怎么护人。”她说。
那天傍晚,沈青梧把三本名册都翻了一遍。
北境那本,翻了十一页,画了三个圈。
青州那本,翻了五页,画了一个圈。
京中那本,翻了两页。
江南那本,还是新的,一页没动。
她把名册收好,压在案角。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淡淡的暖色。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廊下,贺平坐在石阶上擦刀。
萧衍站在另一端,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的雪。两个人隔了半座院子,谁也没看谁。
沈青梧站在窗后,看了他们一会儿,把窗合上了。
江南的路,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