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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开盒 出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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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那日,天还没亮透。
沈青梧原本是要去接苏予安的。
刘伯前日递了消息来,说苏予安在城外养了这些日子,伤好了大半,可以动身回京了。
她打算亲自去接,一早便上了马车,青黛跟着,贺平赶车,萧衍带人跟在后面。
马车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两旁是大片覆了残雪的田垄,田埂上立着光秃秃的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冻干了的红柿子。
天灰蒙蒙的,日头藏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线薄薄的白。
车里冷。
沈青梧靠着车厢壁坐着,把那只铁盒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掌心。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握着它,睡前握,醒来握,坐在院子里翻名册的时候也握。
盒盖上的符咒一天比一天淡,到今天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淡的粉色痕迹,像谁用指腹在锈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路不算颠,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持续的咯吱声。
青黛靠着车厢壁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青梧握着铁盒,左腕的九州令贴着腕骨,温温热热的,和铁盒一呼一应地跳着。
忽然,左腕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从前那种温温的跳动,是猛地一烫,像有人拿了一块烧热的炭按在她腕骨内侧。
她整个人绷直了身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细得像一根线被绷到了尽头,啪地断了。
掌心那只铁盒震了一下,盒盖和盒身之间那道之前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的接缝,此刻松开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它。
盒盖开了一道缝,极窄,一线极淡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又很快暗下去。
她没有立刻掀开。她把铁盒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盒盖两侧,停了一会儿。
外头贺平赶车的声响,车轮碾雪的声响,都还在,可她的耳朵里好像只剩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掀开了盒盖。
铁盒静静地敞着口,里面躺着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封,和一页折成四方形的、边角发黄的纸。
信封摆在最上面,纸压在下面,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的绒布衬垫上。
沈青梧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面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边角卷曲着,折痕处有几道细碎的裂纹。
封面上没有落款,没有收信人,只有一个字。
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深深嵌进纸面里,用力极重。她认得那个字。
青。
她翻过信封,背面没有封蜡,只是一道折痕压着,折了三折。
她慢慢展开,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折过三折,展开来只有一张,正反两面都写得满满的。
字迹潦草,跟她从前看过的那些公文底稿上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那些底稿上的字横平竖直,通篇没有一处潦草。
可这张信纸上的字,笔画之间有的断了有的歪了,像是写信的人当时手在抖。
她认得这个笔迹,是她爹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青梧,你若读到这封信,爹已经不在了。”
“铁盒里的东西你看完就知道爹为什么留它,你三岁了,爹本不该让你看这些。可你是沈烈的女儿,你早晚要知道。”
“爹这一生唯一做过一件错事,青州城外枯骨坡,爹在那里留过一个人。一个不该留的人,她是前朝末帝之女,萧衍的皇姑姑,那年爹带兵剿前朝余孽,在枯骨坡的尸堆里发现她时,她还有一口气。她身边跪着一个孩子,约莫八九岁,浑身是血,正拼命把她往尸堆外面拖。那孩子是前朝末帝之孙,末帝临终前把他托给了他皇姑姑。爹本应按律处决,可看见那孩子拖着他姑姑不肯松手的样子,爹犹豫了。那一犹豫,爹悔了十一年。”
“萧衍的皇姑姑伤太重,没能活下来,她断气之前把那孩子交到爹手上,说了一句话,她说,沈烈,我信你。”
“爹爹把那个孩子藏了下来,取名萧衍,养在军中。明知他是前朝血脉,明知被发觉便是死罪,爹还是藏了。爹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唯独怕那孩子被人发现、人头落地,爹把他养在军中,教他读书识字骑马练刀,拿他当半个儿子养。”
“太后和赵家抄爹满门那晚,爹不是没想过逃,爹一个人拼出去不难,可爹带着你逃不出去,爹最怕的不是死,是你落在太后手里,所以爹把九州令封进了你的血脉里,把你送出了密道,把铁盒藏在最贴身的地方,等着有朝一日有人把它交到你手上。”
“铁盒里有一份地图,里面标了东西南北四处地方,爹在北境给你留了一些东西,等你长大了去找,爹还留了一份给萧衍的密信,他没有爹了,你是护国公府的当家,你给他一条活路。”
她翻到信纸背面,最后几行字,笔迹忽然变得整齐了些,像是写信的人把所有紧急的话说完了,最后几句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写下来的。
“青梧,爹这辈子带兵杀敌几十年,没后悔过,唯独把你送到沈明远手里,爹闭眼之前想了又想,可爹没有别的办法。青州城外大雪封路,追兵在后。爹只能赌,赌沈明远还存着一点良心,赌你会好好长大。”
“往后路长,你慢慢走。别恨太多。”
“爹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多抱抱你。你百日那天,爹抱着你,不肯撒手。奶娘催了爹三回,爹都没把你放下。”
信纸末尾,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慢,笔锋却轻了。
“爹走的时候不冷。青州城外的雪,像你那件小棉袄里絮的棉花。”
下面没有落款。
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是干透的血。
沈青梧盯着那一小块血迹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动。
车里很静,青黛还在打瞌睡,外头车轮碾雪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她没有哭。
她把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一条一条重新叠好。
叠回三折,放进信封里。
封面上那个用利器刻上去的“青”字朝上。
她把信封放在膝上,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拿起铁盒里那页羊皮纸。
地图画得很简单,细墨线描了山形水势,标了四处位置。
每一处旁边都写着一个字。
兵。
青州北面一处,北境一处,京城城郊一处,江南一处。四处的标记旁边都画着小小的箭头,箭头上标着一个“启”字。
沈青梧把地图也折好,和信一起贴身收进衣襟夹层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九州令在左腕,信和地图在胸口,铁盒空了。
她把那只空铁盒放在一旁,掀开车帘,对贺平说了一句:“贺叔,改道。先去城南。”
贺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缰绳一扯,马车拐上了往南的那条岔路。
萧衍的车跟在后面,隔着十来步。
他看见前头那辆车的方向变了,微微抬了一下眼,没有出声。
沈青梧把车帘放下,靠着车厢壁坐着。
车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路两旁的景致从田垄变成了密林,又从密林变成了荒坡。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被盒盖边缘硌出的红印,慢慢攥了一下拳。
铁盒里最后一样东西,那页羊皮纸上的四处标记,她要一处一处去挖。
第一处,就在京城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