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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府 把该拿的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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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走出宫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
桂花香混着深秋的凉意灌进袖口里,她打了个寒噤,脚步却没停。
宫门外停着两排马车,灯火憧憧,仆从簇拥着各自的主家往车边走。
有人认出她来,目光在她身上一粘,又看见她身后半步那个玄甲浴血的男人,目光便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弹开。
然后窃窃私语从人群里漫开来,像一滴墨滴进水里,迅速洇满了整片。
“就是她?”
“就是那个傻子……不,她不傻了,你没看见方才殿上……”
“八件至宝啊,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那种宝光……”
“摄政王跪她了!你没看见?当着陛下的面跪的!”
“他叫她什么来着……主公?”
“主公?”
“一个十四岁的丫头,摄政王叫她主公?”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可夜风里传得清清楚楚。
沈青梧从这些目光和声音中间走过去,脊背挺直,步伐平稳。
她不看任何人,仿佛那些议论不存在一样。
萧衍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
他的目光只扫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猛地断了。
没人再敢出声。
宫墙根底下,沈家的马车还停在那儿。
青布小车,车帘半掀着,里面没人。
沈明远、王氏、沈青瑶都还瘫在太和殿里没出来,要么是吓瘫了走不动,要么是不知道该用哪张脸来见她。
赶车的马夫倒是还在。
他坐在车辕上,看见沈青梧走过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他在这儿赶了五年车,每次拉这个傻子回府的时候都不耐烦地催“快点快点别磨蹭”,可此刻他看着沈青梧一步步走近,后脊梁上唰地蹿起一层冷汗。
沈青梧走到马车旁边,停步。
她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也在看她,月光落在他玄甲上的血渍上,映出暗沉沉的光。
他一路跟着她走出来,一句话都没多问。
“你回府。”沈青梧说。
萧衍没动:“臣送您。”
“沈家的事,我自己处置。”
萧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臣在府外等。”
沈青梧跟他对视了一息,没再推。
她转身上了马车,钻进去,在车厢角落里坐下。
车帘放下的时候,她看见萧衍果然没有走,他退了两步,站到了宫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夜色中,那双眼睛却还锁着马车这边。
车轮转动,马车朝沈府方向驶去。
沈青梧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一整夜的紧绷在这一刻松了一丝缝隙,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左袖里那枚九州令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得太久的心脏终于开始平复。
她睁开眼,伸手按了按腕骨内侧的那块温热。
玉璧隔着衣袖和皮肤对她嗡了一声,带着某种踏实的、沉甸甸的回应。
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马车驶了大约一刻钟,在沈府门口停住。
沈青梧掀开车帘的时候,看见沈府大门外跪了一片。
沈明远跪在最前面,官帽歪了,官服前襟上全是冷汗浸出来的深色水渍。
他身后的王氏趴在地上,两个膝盖把青石板磕出了血印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沈青瑶缩在王氏身后,满头的珠翠歪了大半,水红色的宫装皱得像咸菜,她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再往后是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仆从丫鬟,从管家到厨娘到守门的家丁,黑压压跪了一大片,脑袋贴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
沈青梧从马车上下来。
她站在沈府门口的青石板地面上,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月光照在她半旧的藕荷色衣裙上,照在她散乱的发髻和那根掉了漆的木簪子上。
她还是从前那副样子——瘦、苍白、衣裳半旧、连支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让跪了满地的人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沈明远。”她开口了。
沈明远浑身一哆嗦,膝行往前蹭了两步,额头磕在地面上:“青、青梧……我是你叔父啊——”
“叔父。”沈青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我爹满门被灭那年,你在朝堂上跪着念举报折子,念完了换了一身五品官服。”
沈明远的后背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想说他当年也是被逼的、他也不想、他没办法,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沈青梧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所有辩解都显得恶心。
“你抱我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沈青梧继续道,“你说,傻子才好,傻子才活得长。”
沈明远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养了我十一年,没踏进过梧桐院一步。”沈青梧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可你在书房暗格里压了一张纸——‘沈烈遗孤暂养于府中,俟太后示下’。”
沈明远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沈青梧低头看着他趴在自己脚边的样子。
十一年前他从雪地里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低头看她,十一年后他趴在她脚边,连头都不敢抬。
她移开目光,看向王氏和沈青瑶。
王氏已经哭得满脸涕泪了,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想抱沈青梧的腿,被沈青梧后退半步避开了。
王氏扑了个空,趴在地上嚎啕:“青梧!青梧你听我说!那些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傻……我要知道的话我断不会苛待你!月钱我给你补!衣裳我给你做!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
“娘?”沈青梧打断她。
“你还不配。”
只一个字。
王氏的声音猛地顿住了。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个“娘”字像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她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沈青梧没有再看她。
她转向沈青瑶。
沈青瑶缩在王氏身后,浑身发抖,水红色的裙摆沾了满地的泥。
她不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沈青梧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那双从前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正清清楚楚地看着她。
“七十七次。”沈青梧说。
沈青瑶的脖子猛地绷紧了。
“你来了梧桐院七十七次。每次带一样东西。桂花糕、杏仁酥、蜜饯、新裁的袄子、银簪子、玉耳坠。每次走之前帮我把嘴角擦干净,说‘阿梧乖’。每次走了之后在院门外说‘恶心死了’。”
沈青瑶的嘴唇在抖。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可那泪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姐、姐姐……妹妹、妹妹知道错了……那时候妹妹年纪小,不懂事……”
“你懂事。”沈青梧说,语气仍然平得像一碗没动过的水,“你每次都挑有人的时候来。你每次都让丫鬟仆从看见你对我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记得。”
沈青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青梧看着面前这跪了一地的人。
十一年来的记忆翻涌上来——冬天的冷、夏天的饿、馊水、泥地、被冻裂的手背、那团埋在树根底下的带血灰毛、青黛挑了一个下午的泥粥、沈青瑶每一次转身之后从院门外飘进来的那四个字。
那一桩桩一件件,此刻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像一卷被展开的长轴画卷。
可她只是看着,既没有哭,也没有怒。
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这些人,像在看一册翻完了的书页。
“青黛。”沈青梧回头。
青黛从马车后面的阴影里跑出来。
她一路跟在马车后面跑回来的,跑得满头大汗,粗布衫的下摆蹭了半截泥。
她跑到沈青梧身边站定,两只大眼睛里全是火苗,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沈青梧抬手,按了按青黛的肩膀。
“去收拾东西。”她说,“咱们的东西。”
青黛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府里跑。
小哑巴跑得飞快,粗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磨破的裤腿。
沈青梧站在原地,等。
跪了满地的沈家人,没有一个人敢动。
沈明远趴在她脚边,王氏趴在她脚边,沈青瑶缩在后面,所有的仆从丫鬟都伏在地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响,可她的脊背始终笔直。
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青黛跑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不大,瘪瘪的。
那就是她们的全部家当——三件旧衣裳、两双破鞋、一只豁口粗瓷碗、半截蜡烛头。
梧桐院里的那棵老梧桐带不走,树根底下那个小土包也带不走。
但她们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青黛跑到沈青梧面前站定,把布包袱抱在胸前,冲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沈青梧伸手接过布包袱,掂了掂,又递回青黛怀里。
“走吧。”她说。
她转身,朝沈府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青黛跟在她身侧,两个瘦小的背影一前一后踏过青石板地面,踏过跪了一地的人群中间那条窄窄的通道。
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沈青梧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
“沈明远。你那张纸,我下次再跟你算。”
她说完就走了。
身后跪了满地的沈家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继续怕。
沈明远趴在地上,后背上全是冷汗,听见那句“下次再跟你算”的时候,整张脸的血色都没了。
沈青梧带着青黛走出巷口,拐上长街。
京城的夜街灯火通明,卖馄饨的摊子还支着,白汽腾腾往上冒。
有打更的敲着梆子从她们身边经过,看了两个瘦巴巴的姑娘一眼,没多问。
有小贩推着板车吱吱呀呀地过去,板车上堆着半车萝卜。
沈青梧走了一段路,忽然停步。
青黛跟着停下来,仰头看她。
小哑巴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两只大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沈青梧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把青黛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怕不怕?”她问。
青黛用力摇头,然后比划:“小姐去哪我去哪。”
沈青梧看着她那只瘦巴巴的、冻裂了还没长好的手,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可映在路边的馄饨摊火光里,暖融融的。
“好。”她说。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玄甲摩擦的细碎声响从长街那头传过来,沉沉的、压着整条街的灯火。
沈青梧没回头。
那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半步,停住了。
萧衍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半步之外,像一堵沉默的墙。
沈青梧站了一会儿,终于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萧衍也在看她。
那双常年杀伐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路边的馄饨摊的暖光。
他的玄甲上血渍还在,额角的伤口也还在——那是宫宴上跪得太急磕出来的——可他从出宫到现在,一步都没有包扎过。
沈青梧收回目光。
“摄政王府。”她说,“有没有空房?”
萧衍顿了一瞬。然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有,臣睡柴房都行。”
“青黛住正房,你睡柴房。”
“行。”
沈青梧没再看他。
她带着青黛重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那个伤口,回去包一下。”
她说完就继续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依旧是半步的距离。
可沈青梧看见月下的影子里,那个高大的玄甲身影忽然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把嘴角压下去的动作。
夜风又起了,桂花香从不知哪家的院子里飘出来。
馄饨摊的白汽在风里散开又聚拢,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
京城的长街上,两个瘦巴巴的姑娘在前头走着,一个浑身玄甲的摄政王在后面半步跟着,从沈家的巷口一路走到摄政王府的大门前。
府门已经开了。
门前的石狮子蹲在两边,灯笼照得石阶一片通明。
管家站在门口候着,看见萧衍带着两个姑娘回来,一句话没多问,让到了一边。
沈青梧踏进摄政王府大门的时候,青黛紧张地攥着她的袖角,两只眼睛打量着四周比她从前见过的所有房子都气派的院落。
沈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
“歇一宿。”她说,“明日还有事。”
青黛比划:“什么事?”
沈青梧看着摄政王府正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夜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想起梧桐院里那棵只剩光秃秃枝丫的老梧桐。
“把该拿的拿回来。”她说。
玉璧在她左袖深处嗡鸣了一声,温温热热的,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