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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物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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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在摄政王府住了一夜。
客房里的床铺干净厚实,被褥是新换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暖味。
她躺下去,却睡不着。
青黛睡在对面那张榻上,小哑巴大概是累狠了,头一挨枕头就睡熟了,呼吸沉沉的,一只胳膊从被角里伸出来,搭在榻沿上。
沈青梧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被子拉上来替她盖住了胳膊。
她翻身面朝墙壁,把那枚九州令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来,握在掌心。
玉璧是暖的,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掌纹。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不肯停,一件一件地翻着旧事。
沈明远跪在地上的样子。
王氏哭着喊“娘”的样子。沈青瑶满头的珠翠歪了一半。
还有更早的事——厨房婆子把馊粥搁在门槛上的声音,沈青瑶转身走掉之后从院门外飘进来的那四个字,青黛把半块干饼掰开,大的那半塞进她手里。
她翻了个身,把玉璧重新收好,拉过被子蒙住头。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了一小会儿。梦里还是青州城外那片雪地,她站在雪里等人。
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
可她低头一看,雪化了,脚底下的泥土是温的。
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透了白。
青黛正蹲在炭盆前添炭,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比划着:“小姐醒了?热水烧好了。”
沈青梧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裳,把九州令贴身收好。
她推开门的时候萧衍正站在廊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穿甲,额角那道伤口已经包了,一小块白布贴在眉骨上方,不太搭他那一身冷厉的颜色。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见她出来,把碗递过来。
“厨房熬的粥。”
沈青梧接过去。
碗壁烫手,她换了两下手才端稳。
低头看了一眼,白米粥熬得浓稠,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几颗红枣沉在碗底。
她没多说,站在廊下喝完了。
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喝到碗底的时候她把那几颗红枣也吃了,枣肉软烂,一抿就化。
她把空碗递回去。
“今日回沈家。”她说。
萧衍接过碗,没问她回去做什么。
“臣陪您。”
“不用,你留在府里,把昨日宫里的事理一理,满朝文武今天一定在议论,你不在,他们反倒安静些。”
萧衍垂眼看了她一息,没再坚持,只点了一下头。
沈青梧换了那件靛蓝棉袍,系好腰带,把头发用桃木簪挽住。
青黛也换了衣裳,把那个小布包袱背在身上,站在门口等她。
出门的时候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萧衍。
他还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只空碗,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那道白布包着的伤口格外显眼。
“伤口记得换药。”她丢下一句,带着青黛走了。
沈府大门外比昨天冷清得多。
大门虚掩着,门楣下没有挂灯笼,门前那两棵老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门口没有家丁站岗,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像是昨夜跪过的那一片青石板还没干透。
沈青梧推门进去。
穿过前院的时候,回廊底下有两个仆从正端着水盆往内院走,远远看见她进来,手一抖,盆里的水晃出来泼在鞋面上。
两个人慌忙跪了下去,头也不敢抬。
沈青梧没看他们。
她径直穿过二门、穿过中院,朝沈明远的书房走去。
青黛跟在她身后,小哑巴攥着那个布包袱,两只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书房的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的时候,沈明远正坐在书案后面。
他显然一夜没睡,眼底青黑一片,官服还穿在身上,前襟上那块汗渍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是沈青梧,他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热茶早没了,凉茶泼出来沾湿了他的袖口。
“青梧……”
沈青梧走到书案前站定,没有坐。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圈青黑、他鬓边一夜之间多出来的几根白发、他捧着茶盏微微发颤的手指。
“沈明远。”她说,“我来拿我爹的东西。”
沈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他慢慢把茶盏放下,撑着桌沿站起来,转身走到书案后面那排书架前。
他搬了张凳子,踩上去,在最上层暗格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
匣子不大,漆面暗沉发亮,边角被摩挲得光滑,一看就是多年收着的。
他抱着匣子下来,放到书案上,退了一步。
“都在这里。”他说,“当年从护国公府抄出来的,凡是我能留下的,都在这了。”
沈青梧没有立刻去开匣子。她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抄走的东西,岂止这一匣。”
沈明远的脸白了一瞬。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又去翻书柜,从最底下那一层翻出一只旧铁盒,盒面锈迹斑斑,边角磕了好几块。
他把铁盒也放在书案上。
“这个,是当年从……从公爷身上搜出来的,他贴身收着的,我没敢打开。”他的声音很低,说到“公爷”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打不开。”
沈青梧伸手,先拿起那只紫檀木匣。
匣盖掀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几枚铜印,一块半旧的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护国公府”四个字,背面是沈烈的私章。
那些纸是沈烈批过的公文底稿,字迹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她拿起那块令牌。
玄铁冰凉沉重,入手那一刻她左腕的九州令猛地烫了一下,像两块磁石被强行拉近。
她攥着令牌,指腹摩过“护国公府”四个字的刻痕,那些字被磨过千百遍,边角都圆了。
她爹握过无数次这枚令牌,几十年如一日地握在手里。最后把它留给了她。
她把令牌收进怀里,又把那叠公文底稿拿起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两行字:“青州雪,北境狼烟,两处皆需兵,然兵力仅足一处。如何取舍,明日议。”
就两行字。
沈青梧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把这页纸叠好,连同其余底稿,一并收进怀里。
然后她拿起那只旧铁盒。
铁盒比令牌还沉。
巴掌大小,锈迹从边角蔓延上来,像一层干涸的红褐色苔藓。
盒盖正中央用朱砂画着一道符咒,符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只剩几道断断续续的朱砂线条勉强连成一个圆形轮廓。
沈青梧把铁盒放在掌心。
左腕的九州令又开始嗡鸣,一下一下的,和符咒的残痕呼应着。
“这个我也拿了。”她说。
沈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怀里,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青梧,那些东西……当年也是朝廷查抄的……”
沈青梧转过身来看着他。
“朝廷查抄的。”她重复了一遍,“查抄的东西,为什么在你手上?”
沈明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留着我爹的令牌、我爹的底稿、我爹贴身带着的铁盒。”沈青梧说,“你留了十一年,你留这些东西做甚?”
沈明远的脸从白转青。
他退了一步,靠在书架上,手指抠着书架边沿。
“你留这些东西,是想等哪一天太后那边要用人了,拿这些去换好处。”沈青梧说,“可你不敢,你怕被人发现你私藏了沈烈的东西,你不敢拿出来用,所以你只能把它们锁在这间书房里,锁了十一年。”
沈明远的肩膀塌了下去。
沈青梧不再看他。
她把三样东西贴身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沈明远,你那张纸我还没跟你算,今日我先拿我爹的东西。”
“下次来,就不只是拿东西了。”
她说完就出了门。
沈明远靠在书架上,看着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手里的茶盏终于“啪”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茶水早就凉了,溅在他脚边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书架,闭着眼睛。
不知道坐了多久。
沈青梧抱着三样东西走出沈府大门。
青黛跟在她身边,小哑巴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袱,眼睛却一直盯着小姐怀里那几样东西看,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被拿回来了。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
赶车的是萧衍身边的亲随,见沈青梧出来,跳下车辕把车帘掀开,等她上车。
沈青梧上车之前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旧铁盒,盒盖上那道符咒在日头底下淡得像一层霜,几乎看不见了。
左腕的九州令贴着腕骨,热热的,不紧不慢地跳着,和那道符咒的残痕一下一下地应着。
她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沿着长街驶回摄政王府。
路过昨天那家馄饨摊的时候,摊子刚支起来,老汉在灶前烧水,白汽腾腾地往上冒,盖住了半条街。
青黛扒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咽了一下口水,又缩回来,没比划。
沈青梧看见了,没说话,却把袖子里的铜板摸出来数了数,又收了回去。
等这事办完,再给她买。
马车驶进摄政王府所在的街道时,远远就看见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衍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还是那身玄色常服,额角贴着那块白布。
他听见车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车帘上,然后落在掀帘下车的沈青梧身上,又落在她怀里那几样东西上。
他没问拿到了没有,也没问她累不累。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前的路让出来。
沈青梧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拍。
“铁盒打不开。”她说。
萧衍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盖上那道符咒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护国公贴身收着的东西。”他说,声音很平,“臣在军中见过一回。有一回夜袭,公爷把这铁盒塞进臣手里,说‘你替我收着,我回来再拿’。”
沈青梧偏头看他。
“那是他唯一一次把它交给别人。”萧衍说,“臣替他收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之后接过去,臣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是他这辈子最怕被人看见的东西。”
沈青梧抱着铁盒站在门洞里。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砖地面上。左腕的九州令贴着腕骨,一下一下地跳,和怀里的铁盒一下一下地应着。
她没有再问。
抱着那只铁盒,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