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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   大周朝 ...

  •   大周朝永昌三年秋,重阳。
      沈青梧站在沈府后巷的墙根底下等马车。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那件藕荷色旧衣裙的裙摆贴在小腿上。
      裙摆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腰间系带打了三个死疙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苍白、衣裳半旧、发髻上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她看起来还是那个傻子。
      可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两只手稳稳地垂在身侧。
      左袖深处,那枚布包里的玉璧贴在腕骨内侧,隔着层层布料散发着温温热热的嗡鸣。
      青黛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两只大眼睛紧张地打量四周,生怕有人瞧见小姐这副“不傻了”的模样。
      她比划着问:“小姐,真的要去吗?”
      “去。”沈青梧说,“等了半个月,等的就是今日。”
      巷口传来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辆青布小车在巷口停住,车帘掀开半幅,露出沈青瑶那张精心妆饰过的脸。
      今日重阳宫宴,她穿了一身水红云锦宫装,满头珠翠,脸上施了薄薄一层脂粉,唇上点了胭脂。
      看见沈青梧站在墙根底下,沈青瑶先是一愣,然后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阿梧。”她柔声喊,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招手,“来,上车,姐姐带你赴宴去。”
      沈青梧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沈青瑶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从九岁到十三岁,七十七次。每次都是这张脸,每次都是这声“阿梧”,每次转身之后都是一句“恶心死了”。
      沈青梧迈步走过去。上车的时候裙摆蹭着车辕,沈青瑶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双手戴着银丝绣花手套,干净白皙,碰了沈青梧的胳膊之后飞快地缩了回去,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了一下。
      沈青瑶嘴角抽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恢复成温婉的笑。
      “阿梧真乖,今日坐好别乱动,等宴席散了姐姐带你回家。”
      沈青梧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垂着眼,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涎水痕迹。
      出门前她特意用手指蘸了点水抹上去的。
      她还不想让人知道她不傻了。
      至少现在不想。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长街,穿过城门,驶向宫城的方向。
      沈青梧靠着车厢壁,眼睛半闭着。左袖里那枚玉璧贴着腕骨跳得越来越急,越来越烫,像一颗被唤醒的心。
      宫城到了。
      重阳宫宴设在太和殿。
      满朝文武、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各国使臣,黑压压坐了一殿。
      沈家是五品官身,坐席在末席靠门的位置,紧挨着殿门,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青梧被安排在最后一张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三碟冷掉的糕点和一壶温吞吞的果酒。
      案几矮小,椅垫薄得能感觉到木板的纹路。
      她坐下来。
      满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她这个角落暗沉沉的,没什么人往这边看。
      偶有目光扫过来,瞥见她乱糟糟的发髻和半旧的衣裙,便飞快地移开了。
      傻子嘛,不看也罢。
      沈青梧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等。
      北燕使臣是在宴席过半时到的。
      唱喏声起,满殿宾客齐齐望向殿门。
      一个身材魁梧的北燕男人大步走进殿中,身后跟着两名侍从,其中一人托着一只紫檀木匣。
      男人走到殿前,朝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拱手,操着生硬的官话开口:
      “北燕使臣乌延术,奉我王之命,献国宝于大周。”
      他说完,示意侍从打开木匣。
      匣盖掀开的刹那,满殿灯火失色。
      一颗夜明珠静静躺在紫绒衬垫上,小儿头颅大小,通体浑圆光华流转,殿中光线暗了一瞬又被它照亮。
      那光芒温润得像月色凝成了实体,照得满殿金玉都黯淡了几分。
      满殿先是寂静,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惊叹。
      “这就是北燕的镇国之宝‘沧海月明’?果然名不虚传……”
      “这么大的夜明珠,怕是世间仅此一颗了。”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周景强撑着笑脸:“多谢北燕王好意,贵国……费心了。”
      乌延术微微一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殿。
      他在等一个时机。
      “陛下客气。”他语气客气,话里的刺却一根接一根扎出来,“臣斗胆,此珠是我北燕镇国之宝,今日献于大周,也算是两国交好的见证。只是——”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臣久闻大周地大物博,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今日重阳佳节,满朝文武齐聚一堂,想必诸位大人也随身带了不少好物件?不如趁此机会,让我等北燕粗人开开眼界,也见识见识大周的富贵气象?”
      满殿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献宝,是挑衅。
      你大周拿得出比这更好的东西吗?拿不出来,就是承认大周不如北燕;拿得出来,又显得你跟北燕较劲——怎么接都是输。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喝茶的停了盏,吃酒的搁了杯,一个个面色僵硬地沉默着。
      有人在偷偷擦汗,有人低头假装看案几上的花纹,有人把目光往左首第一人的位置瞟——摄政王萧衍的座位,空着。
      他没来。
      龙椅上的周景攥着扶手,嘴唇翕动几次,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才登基三年,朝中大权旁落,本就活得战战兢兢,如今被北燕使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架到火上烤,他连怎么下台都想不出来。
      殿中的沉默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乌延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从容,他环顾四周,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大周的人接不了这个话头——接什么都是输。
      他今日就是要让大周满朝文武当众认栽。
      他正要再开口加一把火——
      角落里有个人站了起来。
      桌椅轻轻一响,不大不小,可在满殿死寂中清晰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所有人循声望去,看见大殿最末端的席位上站起一个少女。
      藕荷色衣裙半旧,发髻松散,一根掉了漆的木簪子歪歪斜斜挂着,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满殿人认出了她。
      沈家那个傻子。
      沈明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吼:“青梧!你干什么!回来!”
      沈青梧没理他。
      她穿过席间,步伐不快不慢,从暗沉的角落走向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央。
      满殿的目光钉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茫然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可她脊背挺直,两只眼睛清亮亮的,哪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沈青瑶手里的酒杯“啪”地砸在案几上,酒液泼了满袖。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傻子”从自己席前走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青梧走到殿中央,在乌延术面前站定。
      乌延术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姑娘,眉头微皱:“这位姑娘是——”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边角磨得发亮,打着三个死结。
      她当着满殿文武、北燕使臣、少年天子的面,手指翻动——
      三个死结一个一个解开。
      布包散开。
      八道宝光轰然炸了出来。
      满殿先是一瞬的刺目白光,紧接着所有灯火都黯淡下去。
      那颗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沧海月明”,在八道宝光的挤压下缩成了一粒灰扑扑的石子,光芒被吞噬殆尽。
      八件至宝在烛火下流转着赤橙青紫的光华,每一件都像刚从神话里掉出来的。
      一枚通体赤红的玉璧滚到乌延术靴尖前,九龙盘踞,鳞甲生光——那光芒带着温度,像刚出窑的火瓷,烫得人不敢直视。
      满殿倒抽冷气。
      有人打翻了酒壶,有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有人捂着嘴瞪圆了眼睛。
      丝竹停了,歌舞停了,连殿外的风都停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乌延术惨白的脸,看着他身后瘫跪的侍从,看着那颗被衬得灰扑扑的“沧海月明”。
      然后她歪了歪头——
      “就这?”
      两个字砸下去,轻飘飘的,像甩了一巴掌之后才想起来要配上句台词。
      乌延术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侍从已经瘫趴在地上,额头磕在九龙血玉璧旁边,磕出了血。
      满殿死寂。
      龙椅上的周景猛地站起来,两手撑着御案,嘴唇哆嗦。
      满朝文武僵如石雕,嘴都合不拢。
      沈明远瘫坐在席位上,官服前襟被冷汗浸透,手指攥着案几边沿攥得骨节发白。
      他养了十一年的“傻子”站起来了。
      那个三岁就被他抱回来的丫头站起来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了。
      沈青瑶面如死灰地缩在角落里,满头的珠翠歪了大半。
      她攥着自己的袖口,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她方才叫了她什么?她方才叫了她什么?!
      沈青梧不看任何人。
      她站在满殿死寂中,垂着眼,听见自己左袖中那枚九州令在嗡鸣。
      那嗡鸣声从腕骨传进血脉,传遍全身,像一颗沉睡了十一年的心脏终于重新跳动。
      然后她听见殿门轰然洞开的声音。
      北风灌入,殿中烛火齐齐倒伏。
      玄甲铮鸣,有人大步跨入殿中,每一步都沉得像擂鼓,每一步都踩在满殿人的心尖上。
      甲胄上的血渍还没干透,浓重的铁锈气混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权倾朝野、手握十万北境铁骑、连天子见了都要低头叫一声“皇叔”的摄政王萧衍,此刻一身玄色战甲,腰间佩剑,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满殿的跪伏已经开始了。
      没人敢不跪。
      摄政王每走一步,两旁的文武就膝软一层。
      他走过乌延术身边时那使臣已经瘫了下去,走过周景身边时天子从龙椅上滑下来跪倒。
      他穿过满殿伏地的人群,走向大殿中央那个站着没动的少女。
      沈青梧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走来。
      十一年前那个雪夜,青州城外的枯骨坡,他在尸堆里翻了一整夜。
      她把三岁那年从他衣领上看到的那个眼神记了十一年——他跪在雪地里,把她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样子。
      她记得。
      萧衍在她面前站定。
      满殿跪伏,无人敢抬头。
      他看着她。
      那双杀伐十年、冷得像淬了冰的眸子,此刻通红一片,死死盯着她的脸。
      她瘦了、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的小丫头了。
      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脊背挺直,两只手稳稳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着——跟三岁那年在枯骨坡拽着他衣角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甲胄轰然作响。
      他单膝砸跪在她面前,玄甲的边角磕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满殿跪伏的人群中,他仰起头,眼眶通红,嗓音哑得像刮过十一年的风雪:
      “臣,萧衍——”
      “参见主公。”
      三个字砸下来,满殿跪伏的人群又矮了三寸。
      天子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沈明远瘫在席位上意识恍惚,沈青瑶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北燕使臣昏死在至宝旁边。
      沈青梧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十一年了。
      从青州城外的漫天大雪到京城宫宴的满殿灯火。
      她被人叫了十一年傻子,喝了十一年馊水,被人踩进泥里笑了十一年。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她不傻就活不到今日。
      今日她站起来了。
      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当年十二岁、翻了一整夜尸堆、把一封烧剩半截的信攥进胸口衣兜里的少年——如今权倾天下,跪在她面前。
      沈青梧开口。
      声音不大,可满殿死寂,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起来。”
      萧衍不动。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别在这儿跪,回家再说。”
      “……回家。”萧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然后他弹起来,退后半步,让出了路。
      沈青梧转身往殿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昏死在至宝旁边的北燕使臣,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沈青瑶,看了一眼瘫在席位上目光涣散的沈明远,最后看了一眼伏在龙椅旁边连脸都没敢抬的少年天子。
      她什么话都没再说。
      她转身走了。
      身后,萧衍抬步跟上,始终落后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不远不近,既不会冒犯她,又随时能替她挡下任何东西。
      满殿跪伏的人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敢慢慢抬起头。
      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八件至宝还散落在地上,宝光流转。
      那颗“沧海月明”孤零零地躺在紫檀木匣里,灰扑扑的,像一颗隔夜的鱼眼珠子。
      乌延术还昏死在那儿。
      少年天子还跪在龙椅旁边,浑身发抖。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合不上,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而那个被全京城叫了十一年“傻子”的少女,已经走出了宫门。
      夜色里桂花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步伐没有停。
      萧衍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在宫道上走着,前后只差半步。
      夜风把桂花吹落在她肩上、发上,她没拂。身后的人也没说话。
      走到拐角处,沈青梧忽然停步。
      萧衍跟着停。
      “你找了我十一年。”沈青梧没回头,声音很平,“找到了,然后呢?”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
      “然后臣跟着您。”
      “跟到什么时候?”
      “跟到您不需要臣跟为止。”
      沈青梧站着没动。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左腕内侧那枚九州令贴着腕骨滚烫地跳,连带着她整个人的血脉都在热。
      “行。”她说。
      然后她继续走了。
      身后半步的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
      夜风里桂花落了一路。
      宫城的金顶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暗光,整个京城万家灯火,像一大片碎裂的金子铺在黑绒上。
      沈青梧走在这片灯火之间,瘦削的身影像一根被折弯了十一年终于弹直的竹。
      她身后的男人半步不离。
      从枯骨坡到重阳宫,他走了十一年。
      现在他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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